于向真:《人物小传》 中学语文老师张基兰

绿珊瑚 (2026-09-01 18:05:13) 评论 (0)
《人物小传》 中学语文老师张基兰

2024 年 10 月 21 日

文革初期各学校及各单位的大字报用四个字形容最恰当——铺天盖地。我当时在北京 49 中上初中一年级,我校的大字报、大标语同样花样百出, 层出不穷, 工作组撤走后, 揭批校领导的斗争不降反升,连不少普通教师也被欲加之罪的大字报搅扰得苦不堪言。当时 13岁零 7 个月的我,也曾做过揭批班主任老师,为“揭批”老师提供写大字报虚假材料的坏事。

我所在的初中一年级一班的班主任名叫张基兰, 是一位仁慈蔼和的中年女教师,负责授课语文课,讲课、阅卷及批改作文中规中矩尽职尽责。 我在张老师班上不足一年时间, 她两次在课堂上当范文念过我的作文, 评语多为肯定式的鼓励以及恰当的指正。 对这样一位热心鼓励学生的好老师, 当运动来袭, 我竟然稀里马虎随波逐流恩将仇报,如今反思羞愧难当!

文革初在班级揭批张老师的会上, 我曾跟风发言, 那之前我听到有同学说“张基出身剥削阶级家庭,名字中的基,说明她信仰基督教,名字中的兰,说明她信仰伊斯兰教,证明她仇恨共产党,是我们的阶级敌人。”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信仰基督教和伊斯兰教,还把两种教各取一字当成自己的姓名, 这种牵强附会的污蔑, 我当时居然信以为真, 据此认为张老师是藏在教师队伍里的坏人, 跟着指名道姓喊“打到反革命……”的口号。当我看见班里同学们踊跃愤怒揭批张老师“罪状”时,我竟然把上中学后一年中的负面情绪推责给无辜的张老师,跟风污蔑张老师“假仁假义”“试图把我们引导到修正主义道路上”。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那天除了这两句话, 我具体还胡说些什么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总之是煞有介事义愤填膺。那次我班每个同学几乎都被裹挟到缺德的声讨中,越到后面越无中生有、胡说八道。

全班揭批会后,班里几个家住学校附近走读的同学连家都没回,连夜分工写大字报,有位姓田的男生甚至发誓“不写满 60 页(大字报纸),我就剃秃瓢!”最终他并没能凑够 60 页“罪状”。天亮前,我班揭批班主任张老师的大字报以 57 页的篇幅创了我校纪录,围着教学楼转圈贴出后,舆论哗然,张老师倒大霉了,即刻遭学校造反派关押并罚做苦工。 还记得当我听说张老师被关被罚的消息后, 吓得我好几天不敢去“惩罚反革命”的操场区。

这事太缺德了, 每次想起来都恨自己, 班里其他几位同学也表示过悔恨不已。

1990 年 10 月 14 日,我们班老同学们凑钱买了一对景泰蓝花瓶,开车到张老师住家门口,接上张老师,先后去到京郊怀柔慕田峪长城和雁栖湖聚会和游玩。 那天和张老师一起在雁栖湖用过午餐后, 我们郑重地献上景泰蓝花瓶以示谢罪, 又共同当面向老师真诚道歉,弥合当年愚莽给老师心灵造成的创伤。

张基兰老师极尽师恩,当场表示宽恕我们,她说“哪里能怪你们,

你们那时还是小孩子!”听到这话,泪水突然涌出,我偏转脸微微扬起头,不去擦拭,让热泪洗涤心底的耻辱。

两年后, 传来张老师病故的噩耗, 伤感与缅怀中突然涌起一丝欣慰, 幸亏我们醒悟的还不算太晚, 张基兰老师才得以在生前获得学生们的认错与道歉,不然年少时的我们因被洗脑灌输“阶级仇恨”,进而在疯狂的文革动乱中犯下无情迫害老师的罪虐行为, 差点错过弥补罪行的时机啊!

于向真 2024 年 10 月 21 日 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