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像馆》
作者: 红绡疏影
引言
外公说:
“不要急。一格一格画。小照片,自然就放大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教我的,不只是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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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画像馆
珠溪古镇镇中心,有一家画像馆。
镇上的人,没有不知道它的。
我出生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很多年了。听外公说,在我出生以前,它原本是一家照相馆。后来公私合营,照相馆改成了画像馆。
馆里共有三位画像师,外公是其中一位。
那个年代,照相已经很普及,照相馆也能把照片放大。可还是有许多人愿意把照片送到画像馆。
外公常说:
“照片照的是样子,画像留下的是神。”
照片会发黄、褪色,时间久了容易损坏。可一幅好的炭粉画像,装裱以后,却可以陪伴一家人很多很多年。
更重要的是,照片坏了,人却已经不在了。
画像师还能把它一点一点补回来。
我上中学以后,每个星期都会去画像馆一两次。
画像馆里总是很安静。
三位画像师各坐一张画桌,低着头,一画就是一天。
画桌上摆着放大镜、一块刻着方格的透明玻璃、铅画纸、一小盒炭粉,还有几支经过改制的毛笔。
画像的时候,外公先把那张巴掌大的黑白照片压在九宫格玻璃下面,再拿起放大镜,一格一格仔细观察。
旁边的大张铅画纸上,早已经画好了按比例放大的方格。
他一边看,一边对我说:
“不要急。”
“一格一格画。”
“小照片,自然就放大了。”
真正画像的时候,他并不用普通毛笔。
那些画笔,都是他自己改制的。
毛笔根部用胶慢慢粘住,只留下长短不同的一点点笔锋。笔锋长短不同,下笔粗细便不同。
画像的时候,轻轻蘸上一点炭粉,一层一层,把人物的明暗慢慢画出来。
我常常站在外公身后,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有时候,画像馆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画笔轻轻擦过纸面的声音。
后来,我参加了学校美术活动小组。
老师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学的是油画,却在学校教政治。
素描、静物和人物写生,我都特别喜欢。
每个星期,我都会到画像馆拿几张铅画纸,再拿几支中华绘图铅笔。
有一天,外公忽然问我:
“最近怎么用这么多纸?”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学校的人物素描作业递给了他。
外公戴上老花镜,认真看了一遍。
又把画拿远一点。
重新看了一遍。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问我:
“这是你画的?”
我点点头。
外公笑了。
“画得真好。”
他说完,拿着画站起来,走到另外两位画像师的画桌旁边。
“你们看看,这是我外孙画的。”
两位老师傅轮流看了一遍。
一位点点头。
“不错。”
另一位笑着说:
“这孩子有功底。”
外公脸上的笑容,我一直记到今天。
那不是因为别人夸我。
而是我第一次看见,外公因为我而感到骄傲。
从那以后,我每个星期去画像馆,不再只是站在旁边看。
外公开始真正教我画像。
画像馆积压的一些熟人画像,渐渐交给我画。
这些人大多是外公多年的老朋友。
因为熟,也因为不好意思收费,所以他们的画像常常一放就是很长时间。
外公笑着说:
“他们不急。”
“我们慢慢画。”
后来,一些尺寸较大、难度较高的人物画像,也开始让我帮着完成。
顾客如果觉得人物神情还有一点欠缺,外公总会把画递给我。
“你改改。”
我接过画,小心翼翼地修改眉眼和嘴角。
外公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
等我画完,他只是轻轻点点头。
我知道,那就是认可。
晚上画像馆关门以后,周梦庄先生常常过来。有时棋还没摆好,两人已经聊上了。周先生嗓门不大,笑起来整间屋子都亮。
两个人摆开棋盘,一边下围棋,一边谈古论今。
有一回,周先生刚坐下就说:
“我昨晚又翻了一遍《红楼梦》第五回,那个警幻仙姑——”
外公摆上棋子:
“你说说看。”
谈《红楼梦》。
谈《水浒传》。
谈书画。
谈博古。
周先生走后,外公有时会从柜子里取出一片古瓦,用布轻轻擦拭。那些瓦片上的纹路,他能看很久。有一次我问他是什么,他说:
“汉代的。”
没有再解释。
有一天,周先生走了以后,外公没有立刻收拾棋盘。他坐在那里,忽然说:
“我们万家祖上,有位画家,叫万岚,字袖石。”
“他擅长人物,也擅长画马。”
“画画,不能只画得像。”
“更要画出神。”
我当时只是静静听着。
并不知道万岚究竟是一位怎样的画家。
也听不懂他们谈论的那些书画和掌故。
那时候,我和表哥坐在旁边,大多只是听着,并不完全听得懂。
我们更感兴趣的是棋盘上的黑白棋子。
而他们,仿佛总有谈不完的话。
一天晚上,外公照着自己收藏的一片古瓦,画了一幅画送给我。
我接过画,有些意外。
外公把画递给我,笑着说:
“以后,我们家最可能学画、懂画的人,大概就是你。”
我一直把那幅古瓦画珍藏着。
直到今天,它依然陪伴着我。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间小小的画像馆,会陪伴我的一生。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