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一下马连良先生的两个琴师

好角儿离不开好琴师。可再好的琴师也是绿叶，需要傍着角儿，托腔保调儿。但也有身不由己破了规矩的。杨宝忠便是其中的一个。杨出身梨园世家，自幼学戏，工老生，也红过。后来嗓子不行了。杨有音乐天赋，即会胡琴，也会西洋的小提琴。他拉京胡加入了提琴的弓法，自成一体。跟马先生搭班，理应是珠联璧合的。戏单上都写“特请杨宝忠操琴”的旁注。往往提着胡琴一出来，观众便报以掌声。杨也往前两步，鞠躬后再坐下。马的唱和杨的伴奏风格不同，但彼此默契了很长时间。杨的胡琴好，行云流水，花腔迭出，每每获得的掌声热烈而长久，有喧宾夺主的效果。马老板慢慢地就有了疏远的意思。后来吊嗓子的时候，就不叫杨，改用了另外一个拉京胡的李慕良。也有传说，马很早就在调嗓子的时候，让李偷偷地在房间里面观摩杨。杨也不傻，私下里对朋友说：我和马老板的缘分快到头了。后来马就真的改用了李慕良当琴师。而这个李慕良也就是后来《沙家浜》的主要作曲者之一。这是后话。

杨离马而去，郁闷了一阵子。很快便全力去扶持弟弟杨宝森。宝森先学谭派，后受嗓音限制，在哥哥宝忠的帮助下，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人称杨派。以中低音区的韵味见长。解放后宝忠在天津戏校教书。文革时逃到北京避难，得到了梅兰芳夫人的帮助。可这家伙不甘寂寞，跑到乐器行帮人家做胡琴。被串联的天津红卫兵发现，押回天津，死在牛棚里。这个结局和马连良先生极其相似。愿他们在另一个地方再合作一次吧。

马连良因杨宝忠伴奏喧宾夺主，换李慕良为琴师，大概在1939年。李也不是等闲之辈。7岁学戏，9岁习琴，12岁登台， 15岁拜马连良为师，马连良让他改学京胡。据说吃住都在马家。李为马操琴后，马再也没有换过琴师了。李的风格与杨宝忠截然不同，那就是能正确认识和处理角儿和琴师之间的关系。琴艺蕴藉俨雅，不矜不躁，能让唱的人从容舒畅。万一哪天角儿有力不遂心的地方，李都能用胡琴不着痕迹给弥缝过去。

解放后，马连良就开始走背字儿。他当团长的北京京剧团那叫一个名家荟萃啊。谭富英，裘盛荣，张君秋。可这些当年的角儿后来都衰了。马最惨。《杜鹃山》里演一个拿标枪戳在那儿的老赤卫队员。李慕良则参与了很多样板戏的作曲工作，贡献突出。《沙家浜》智斗一场是他的传世之作。前几年过世了。被称为京胡泰斗。马则在文革中被斗的一塌糊涂。好不容易熬到“解放”了，憧憬复出，就想叫李来家里吊吊嗓子。两周后李才来，马颇不高兴，抱怨说：“您现在眼里只有军代表啦！”这下瘘子捅大了。又给拉回去批斗。对于马的死，有几个版本。我抄一段儿：1966年12月13日中午，马连良拄着根棍儿，步履蹒跚地排队买了碗面条，还未等转身，就先扔掉拐杖，再扔了碗，仰天一跤，如一片枯叶缓缓倒下。正如他在《青风亭》中所饰演的张元秀那样，栽下去，就再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