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路坏得很慢。
先是一道裂缝。雨水进去,冬天结冰,开春以后,裂缝宽了一点。车轮从上面压过去,边缘碎了,慢慢成了一个坑。
坑不大。开车的人看见了,往旁边让一下。
后面的车不知道前面为什么减速,喇叭响了。旁边那辆车也往外偏,两辆车差点擦上,车窗降下来,各自骂了一句。
没有人骂那个坑。
坑在那里已经有些日子了。
后来旁边摆过一只橙色路障桶。再后来,桶倒了,滚到路边。坑还在。
纽约很多东西都是这样留下来的。
地铁站的电梯坏了,门口围上一圈黄色胶带。刚开始有人站在那里看维修通知,过几天,推婴儿车的人会提前去找另一个入口。拄拐杖的老人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
再过一阵,大家经过那部电梯,已经不看了。
街角的药店把越来越多的东西锁进透明柜子。牙膏在里面,洗发水也在里面。有人按铃,等了一会儿,没有店员来。他又按了一次,最后空着手走了。
下次他去了别处。
后来药店门上贴出一张纸。起初还有人停下来看,几天以后,那张纸和空着的货架一起,成了街角原来的样子。
城里的人很会绕路。
这可能是住在纽约最先学会的事。
前面堵了,换一条街。地铁停了,改坐公交。店关了,再找一家。楼下堆着垃圾,从旁边过去。车厢里有人大喊,换一节车厢。
办法总是有的。
一个人只要还能找到办法,日子就能继续。
只是每找一次办法,原来的那件事便留在了原地。
楼道的灯坏了,房客给房东发短信。房东说已经通知维修。过了两天,灯还没亮。住在二楼的人打开手机照明,住在四楼的人摸着扶手上去。
大家都回到了家。
那盏灯也就没有黑到非修不可。
第二天早上,垃圾车从街上开过去。清洁工把黑色袋子提起来,袋底漏出一点水。他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咖啡店刚开门。一个穿西装的人推门出来,手里拿着咖啡。门边坐着一个人,身下垫着纸板,鞋放在旁边。
穿西装的人看见他,脚步往外移了一点。
动作很小。他没有踢到纸板,也没有洒出咖啡。
谁都没有妨碍谁。
红灯变绿,车流重新往前走。到了那个坑前,第一辆车慢下来,往左让了半个车身。
后面的喇叭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