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邦的月光依然皎洁》
在19世纪的音乐家中，肖邦是非常独特的一位。
肖邦一生倾注于钢琴艺术，他平生有作品二百余件，除了不到十部作品外全为钢琴独奏。他对音乐是严苛的完美主义者。每一部作品都经过反复修改，因此他的作品不仅具有浪漫主义的激情，又具有无与伦比的精致与深度。
肖邦天性腼腆，不喜欢喧闹的大场面，偏爱沙龙的小型私密音乐会，他一生中只举行过不到30场公开的演出。而与他同时的钢琴巨星李斯特，在其鼎盛的8年中就举行了上千场公开音乐会。
他性格敏感内敛，多愁善感而又富有诗意，却和热情浪漫的法国女作家乔治桑有一生中最重要的恋情 。
他从不追求宏大叙事，而是用钢琴表达人内心的微妙情感。他对细节的敏感捕捉，对诗意氛围的营造和对内在情感的深刻表达，使他赢得钢琴诗人的美名。他的夜曲等钢琴独奏曲柔美，梦幻，内省，极具诗意，宛如一首首短诗。据说他创立的叙事曲是受波兰浪漫主义诗人米茨凯维支的《叙事诗与浪漫曲》影响。李斯特在《肖邦传》中评价他把“钢琴升华为诗歌”。舒曼曾把肖邦的音乐比作"埋藏在鲜花中的大炮"：外表柔美，却蕴藏着波兰民族不屈的精神。
1829年，二十岁的肖邦创作了平生唯一的两首钢琴协奏曲。
肖邦在首先创作的F小调协奏曲中探索了在强大的管弦乐队前让钢琴描述细腻的情感。1830年3月在华沙国家剧院首次公演，大获成功。次年完成了E小调协奏曲，在离开波兰前举行的告别音乐会上公演后更是好评如潮。1832年他流亡国外后在巴黎举行的第一场公演中他弹奏了E小调协奏曲，轰动一时，让世界一夜之间认识了这位来自波兰的“钢琴诗人”。肖邦认为后创作的E小调协奏曲“结构更成熟，感情更真挚”，便选择先发表并命为第一协奏曲（#1 E Minor Op. 11)。而首先创作的F小调便成了第二协奏曲(#2 F Minor Op. 21）。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两部作品可以看作是肖邦的“钢琴长诗”，奠定了浪漫钢琴协奏曲的基础，成为他之后几乎所有钢琴家的必演剧目。
肖邦的这两部作品，改变了传统协奏曲中钢琴和乐队戏剧性的对话风格，肖邦让钢琴进行内心自白，而乐队则心领神会地默默倾听。尤其是第一协奏曲充满了青年时代的浪漫与对波兰的深切情感，后人把它看作告别故土的音乐宣言。
整部协奏曲中最富有诗意和打动人心是第二乐章：浪漫的慢板。在这个乐章里，钢琴长长的独白，在乐队烘托下，十分优雅动人。肖邦自己把这一乐章描述为“一幅月下的梦境”。李斯特在《肖邦传》中称这一乐章有“夜色般的诗意”。
更为难得的是，肖邦内心的诗意是有外界实在的对应和衬托的。对此他自己给朋友的信中曾这样描述：
“第二乐章是我对某人（他暗恋之女）的精神肖像，在我心中描绘她的形象，我在其中表现了我看到她时的感觉，哪种我无法对任何人表达的，甜蜜的情感。
它是一种渴望的沉思，是夜的静谧中，一个人对爱情的回忆与幻想。它不是悲哀，而是温柔的思念。”
一颗年轻的心对少女的美好感觉，被肖邦用琴键写成了梦幻般的优美的长诗。一百九十多年过去了，一代又一代的钢琴家仍在倾心解读。要体会不同钢琴家的独特之处，我个人觉得最好在安静的环境下听他们弹奏的第二乐章。
我带着女儿送给我的Bose QuietComfort, 专心地反复听了四位不同时代优秀钢琴家演奏的录音，试着体会他们对肖邦音乐不同的解读。
阿瑟·鲁宾斯坦(Arthur Rubinstein)：美籍波兰钢琴家。唱片录制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琴风严谨，他 既不过分渲染，也不刻意创新，感觉到他在忠实地讲肖邦的故事。 在许多乐评中，鲁宾斯坦的演奏被认为最能体现传统的肖邦演奏美学 。 这一录音至今仍被认为是肖邦钢琴协奏曲最经典的录音之一。 我第一次听时， 我惊奇他开始的琴声如此轻盈，几乎是自言自语。
他的肖邦，没有刻意追求惊艳，而是在平静中流露出岁月沉淀后的深情。
玛莎·阿格理奇(Martha Argerich)：旅居瑞士的阿根廷女钢琴家。1965年肖邦国际钢琴比赛金奖获得者。唱片录制於上世纪70年代。阿格理奇的琴声最年轻，也最明亮。她像春天奔跑的少女，每一句旋律都充满生命力。评论家说，她的肖邦充满激情，而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爱情尚未来得及忧伤时的模样。
而与众不同的是波兰钢琴家家Krystian Zimerman（克里斯蒂安·齐默尔曼）。齐默尔曼 是19 75年肖邦国际钢琴比赛金奖得主，具有“肖邦之子”之称。专家认为他对肖邦的理解深沉而富有哲理。上世纪90年代，他领衔华沙假日交响乐团录制了两个协奏曲的唱片。
我第一次听他的E小调协奏曲时就感觉他的处理非常从容，速度比别人慢，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思感。听完以后一看，整个第二乐章足足持续了十二分钟。好奇之下又连续听了很多遍，逐渐听出他与其他人不同之处。在他的处理下，钢琴和乐队的对话转换更为柔和缠绵。音乐线条更加舒展。他在音乐总强度不变的情况下增长了乐队和钢琴交流时的反差。他甚至让音乐出现一种"停而未断"的留白。旋律仿佛暂时沉默，却仍在空气中继续流动。他这种类似绘画的“音乐留白”，不仅给听众短暂的时间回味消化，还激发了听者对下面音乐的期待，以及听者想填补音乐空白的想象力。难怪有人评价他的演奏是在给听众呈现“一幅美丽的画卷”。
我认为，他对此乐章的处理最为深刻。
李云迪：2000年肖邦国际钢琴赛金奖得主。2020年，他和华沙爱乐乐团录制了这两首协奏曲。成熟时期的李云迪的琴声非常清透而自信，似乎比鲁宾斯坦的琴声更为平静，相当富有诗意。专家认为他对肖邦的理解具有独特的东方哲思。和阿格理奇相比，他是矜持的“温柔诗人”。对我而言， 而李云迪的演奏，清澈、透明，很容易让我想起月光，想起湖水。
那年深秋，我和妻子到山里观赏红叶，住在树林中的一间木屋。晚上走到阳台赏月，不料一片浮云飘来，缓缓地遮住了那弯新月。纯净的夜色穿过落叶纷飞的橡树林，静静流淌到山下的河谷。河谷对岸，黝黑的群山连绵起伏，几粒星星静静停在山顶。天地间一片寂静，夜风偶尔送来秋虫轻轻的哀鸣，伴着若有若无的泉水声……
妻子轻轻说了一句：
"月光若能透过那片云，照着山泉，一定很美。……"
她回屋以后，我独自坐在阳台的一张木椅上，听着橡树籽落在地上的清音，打开了李云迪演奏的《第一钢琴协奏曲》。
那一夜，没有照进树林的月光，最终从肖邦的钢琴里缓缓流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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