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和朋友闲聊，不知道怎么聊着聊着，她突然发现一个问题：我好像从来没相过亲。
我当时愣了一下，工作换过N次，万水千山在走，EX们在死去，现在活鱼都敢杀了，就相亲这个小事，经历会干净得像一张刚开封的A4纸？ 仔细盘了一遍，发现白纸上其实还是有几个字的。一个大大的——1.5。
所以我其实有一次半的相亲经历。至于为什么是1.5，我后来觉得，那0.5次大概结束在了媒人后知后觉的发现里。除此之外，我回国的时候还误入过一次国内著名的花园相亲角。好了，这下总不能再说自己对相亲一无所知了。
把这一次半相亲和那次观摩经历放在一起，我发现，这里面的参与者其实都非常认真，每个人都在努力完成自己应该完成的任务。没有狗血，没有三角关系，没有谁爱而不得，甚至没有人吵架红脸。大家都特别有礼貌，特别理性，特别配合。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整个过程总让我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先说那次完整的相亲。
给我介绍对象的是一位认识了十几年的西班牙朋友。那种可以让我出门的时候把家里钥匙交给她，完全不担心她把我家变成西班牙菜馆的朋友。我们同一年毕业，只不过她是理科生，后来一路去大厂做了研发。男方是她的同事，亚洲人，博士，在英国工作多年，事业发展不错，性格口碑也很好。
朋友跟我介绍他的时候，眼睛里几乎要冒星星了。“这个人真的很好，性格特别好，工作也很好，博士，而且刚刚在附进买了一套很大的房子哦。”她介绍得越来越兴奋，我听到后面甚至感觉：如果不是她已经有老公了， 她自己要不要上？
好吧当时关于相亲，我的想法倒是很简单，“不主动、不拒绝”。认识十几年的老朋友介绍，大家工作、学历、生活环境看起来也差不多，那就见一面呗。就当认识一个新朋友，又不是签合同。
老友果然靠谱。她选了个周末，大家去她家聚餐，还叫了两个共同的朋友，说这样人多一点，不会尴尬。按照我的预想，这应该就是一个轻松的party。大家吃吃东西，聊聊工作、旅行、日常生活，吐槽一下英国的一切包括天气，谁觉得聊得来就继续聊，觉得不合适就各自回家。成年人之间认识一个新朋友，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结果到了现场，我发现男生的家人近期正好从亚洲来到英国探望他。然后，他姐姐也来了。我当时其实没有太在意。朋友出了地方，出了食物，又是她介绍的人，我作为客人，总不能刚进门就开始要求“相亲现场人员构成必须严格按照原始brief执行”。而且我那时候还天真地以为，大姐就是过来吃顿饭。
后来我才发现，她不是来吃饭的。她是来上班的。这位大姐是公司高管，属于那种非常长袖善舞的人，几句话就能把在座的I人鼓舞成E人，至少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不得不积极参呼社交就良心不安的那种。
大家刚开始聊天的时候，她先问我的工作，我回答。她继续问我做什么方向，我回答。她又问我以前在哪里工作，我回答。然后话题自然滑到了家庭。我回答完以后，她马上接下一个问题，节奏非常流畅，中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我甚至开始恍惚，是不是该把我的简历发给她了。她问得太自然了，完全不像第一次见面的人在聊天，更像是HR已经看完CV，现在进入正式面试环节。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晕乎乎的居然非常配合，问什么答什么。我家在哪里，父母做什么，之前在哪里工作，现在做什么。
然后我一边回答，一边突然想到：我爸妈其实还挺争气的。我甚至开始在心里感谢我爷爷奶奶。原来他们当年努力生活、认真做人，还有一个隐藏任务，就是为了几十年以后，我这个不肖子孙在英国的一张相亲饭桌上，可以非常从容地回答从十万八千里空降的陌生人的查户口问题。
而且最神奇的是，男方本人几乎没有主动发起过什么话题。姐姐问我，他在听。姐姐问他，他回答。姐姐开始聊一个新的话题，他点头。姐姐继续说，他继续听。
我慢慢发现，她对弟弟的工作履历、生活习惯、性格特点、家庭情况似乎都非常熟悉。“他其实……”“他平时……”“他这个人……”每当弟弟准备说点什么，姐姐都可以非常自然地补充进去。有几次我甚至还没等男生说完，就已经知道姐姐准备替他说什么了。
后来姐姐聊到弟弟刚买的大house，我开始觉得这个硬件配置确实有点豪华。博士、英国工作多年、事业不错、大house、会做饭、性格还好。我坐在那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个是不是有点高攀了，这顿饭我是不是该付钱给大姐？
但喝了几杯凉水压压惊后，在厕所里，我又突然觉得哪里不对。我妈眼里的我，当然未必是100%的我。那么他姐姐现在描述的这个弟弟，到底是真实的他，还是“家人眼中的他”？
坐在马桶上，我突然又醒悟过来: 自己为什么要一直坐在那里回答她的问题？我为什么要按照她开出的套路，一项一项地说明自己的工作、家庭和生活？ 如果这是面试，我为什么要参加这个职位的面试？我需要这个职位吗？自己能承担起这个职位里大姐将要赋予我的神圣职责吗？我在马桶上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还是太年轻了。
再次回到饭桌，我发现一个事实：这两位亚洲姐弟其实有八分之一的华人血统。八分之一的华人血统，但万万没想到，这位姐姐在中式人情世故、家庭边界、婚恋审视这一整套传统操作上，比我所有土生土长的国内亲戚还要正宗。我这个纯华人，在远赴英国生活多年之后，居然有幸在英国参加了一场非常标准的中式家庭面试，哦相亲。
而我的西班牙老友其实也隐隐觉得有些问题。她后来跟我说，她也觉得大姐的好些问题没有什么边界感。但是她觉得，这大概就是亚洲文化的一部分，她选择尊重。我当时听完特别想告诉她：老友，你确实GET到了亚洲文化的糟粕。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选择在英国生活？
不过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毕竟她的动机确实很好。她一开始就跟我说过，她只是想多介绍一个人给我认识，没有任何负担。成不成她都支持我，也不会因为最后没有结果影响我们的关系。而且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面了。算了，既然我已经决定了结果，就不抱怨了，让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好了。
没想到，几周以后，事情还有第二集。男方家里人离开以后，他回请大家party。我去了他自己家以后，终于有机会在没有姐姐主持的情况下，单独观察一下这位男士。然后我发现，朋友当时夸他的那些东西，居然基本都是真的。
房子确实很大，空间宽敞，收拾得非常整洁。家里有不少自己DIY的家具。厨房尤其干净，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最让我意外的是书架。 除了专业书，他居然有很多烹饪书，各种国家的料理、食谱、做法，厚厚薄薄一大堆。啊，这一点还真是臭味相投。
他还拿出了一本中文菜谱，说是在香港买的。那天party上的一道菜，就是按照那本书里的做法做的。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事业上一路往上走，生活里也在研究怎么把一道菜做好。
几年以后，我从西班牙朋友那里听说，他和一位亚洲女生结了婚，后来有了几个孩子。女方似乎一直没有再工作，男方的事业也继续一路发展的很好。现在回头看，他找到了一个和自己生活合拍的人。他想要的生活，她也刚好想要，都挺好。
所以这场相亲并没有谁错过了谁，也没有谁需要为当年的选择遗憾。只是我后来想起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真正的男主角其实一直坐在那里。只是他的家庭系统，比他本人更早上线了，而我在这个系统里，只想找EXIT。
第一次相亲起码是主角本人到场、家庭系统同步上线，另外的那0.5次相亲就有点寒酸了，因为这0.5次，男方本人从头到尾都没有上线。
这次给我做媒的是我家附近一对年逾古稀的华人老夫妻。两位老人退休前都是教师，定居英国多年，平时习惯饭后散步。慢慢地，他们认识了夏天来英国探亲的我家老爸。我爸属于那种在陌生环境里也可以迅速交到朋友的超级E人，所以两家人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认识了两三年以后，有一天老太太敲开我家门。她坐下来喝了口茶，然后非常认真地说想给我介绍一个男士。男方也是华人，年龄比我大十几岁，有稳定工作，有自己的房子，经济条件不错。孩子已经成年，而且跟女方生活，所以以后没有育儿的经济和精力压力。
老太太看看我的神色，又补充了一句：男方的母亲常年跟他一起生活，需要日常照料。我点点头，老太太又开始认真打听我的情况，我也实话实说。
之后她坐在那里，把我们两个人的情况非常认真地来回比对。我不知道她当时脑子里是不是已经出现了一张Excel表格，年龄、工作、房产、家庭负担，一个个对照过去。
简单讨论了一小会儿以后，她抬起头，非常诚恳地看着我。“他有的你都有。”我点点头。“他没有的短板，你也没有。”我只好继续点头。 她停了一下，非常认真地得出了结论：“所以想来想去，你们两个不合适。”
事情到这里就干净利落结束了。没有交换照片，没有见面，没有加联系方式，甚至没有一句“先聊聊看”。男方本人也许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老太太认真考虑过要把我介绍给他。而我也没有机会知道他长什么样。
这场相亲从头到尾，唯一真正完成的事情，就是两套人生数据被放在一起认真比对了一遍。然后系统提示：匹配失败，无需继续。我甚至觉得这0.5次比完整的那一次更加有效率。第一次至少还吃了一顿饭，见了本人，见了姐姐，又去参观了房子。这一次连家门都没出，事情就结束了。
至于我们是不是因此错过了真正的灵魂伴侣，我后来也没有机会验证。毕竟连灵魂都还没来得及上线，系统就已经把窗口关掉了。
比这1.5次相亲更硬核的，是我后来回国期间误入的一次市中心花园相亲角。到了这里我才发现，相亲还可以做成一个大型线下信息交易市场。
园区里的树枝、栏杆、展板上，密密麻麻挂满了A4纸，一张挨着一张，有些甚至上下叠着。我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张，上面清清楚楚罗列着年龄、身高、体重、籍贯、学历、职业、月收入、年收入、房产、车辆、家庭成员、父母情况。有些资料甚至细到房子在哪个区、有没有房贷。
我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张纸的信息量已经超过了我的简历。再看一会儿，甚至有点像户口本、体检报告和个人资产负债表的混合版本。
但我很快发现，这些资料上有那么多关于一个人的硬性信息，却几乎没有人写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写自己生病的时候是什么状态，没有人写吵架的时候是什么脾气，没有人写会不会记仇，没有人讨不讨厌吃饭吧嗒嘴，没有人写周末偏爱宅家还是出门。更没有人写，如果另一半情绪低落，自己是会耐心陪伴，还是会觉得烦躁不耐。
这些柔软的、决定相处幸福感的特质，大概都没办法量化。于是纸上只剩下那些可以量化的冰冷数据。年龄合不合适，学历配不配，工作稳不稳定，收入够不够，有没有房车，家庭负担重不重。
现场的所有人也都格外认真。有人翻看资料，有人拍照留存，有人记录联系方式，有人把好几张资料摆在一起反复比对。大家站在树下，认真讨论着陌生人的各项条件，整个现场忙碌又规整。
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那1.5的相亲经历，好像也没有那么特别。第一次，是姐姐替弟弟完成了人物介绍和社交。第二次，是老太太替双方完成了条件匹配筛选。而这里，连真人都不需要出现，一张A4纸就可以代替一个人参与婚恋筛选。
亚洲式相亲，也许真有人找到了另一半。而我作为这个系统的NPC，大概只是为了收集素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