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和埃及金字塔

长岛退休客 (2026-08-09 07:19:28) 评论 (0)

         到埃及旅游,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是必打卡之地。有关它们的故事,前人之述备矣。我最感兴趣的,则是它们被“发现”和“推广”的过程。

在1798年之前,西方世界对古埃及的了解十分有限,主要依靠希罗多德和狄奥多鲁斯等古代作家的著作了解金字塔,内容混杂传说与史实。中世纪与文艺复兴时期,少数旅行者曾经到访埃及,留下简单游记和素描,但观察粗浅,缺乏精确测绘。再加上古埃及的象形文字早已失传,没有人能够读懂神庙和石碑上的铭文。欧洲虽然知晓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的存在,但对古埃及社会、宗教、艺术几乎没有整体认知。

这一切在公元1798年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当年29岁的法兰西共和国东方军总司令拿破仑少将雄心勃勃,为切断英国的东方殖民航线、掌控地中海霸权,毅然率领三万精兵远征埃及。与传统军队征战不同,拿破仑的队伍还携带着了各领域的学者、科学家、工程师、和艺术家,组成 “埃及研究院”。 拿破仑此举绝非单纯附庸风雅,而是军事、政治、文化、战略多重目的的叠加。拿破仑不只想打胜仗,更是要占领并长期治理埃及,把埃及变成法国的东方殖民地,由此切断英国通往印度的通道。

拿破仑深知埃及的社会、法律、宗教、语言、风土完全异于欧洲。他的军队如果不懂当地文化,打下来也无法管理。 拿破仑因此决定他的军队负责打仗,学者负责调研,包括当地的土地赋税、水利灌溉、城市布局、人口和法律习俗等;而工程师、数学家、测绘专家等还承担实战任务:测绘埃及全境地图、修筑工事、修理枪炮、改造港口、修缮尼罗河水利,保障大军后勤补给;语言学者则负责翻译阿拉伯文书,帮助和当地贵族、宗教阶层谈判,争取当地人的合作。简单来说:军人负责攻城,学者负责 “接管国家”。 在欧洲历史上,尽管战争不断,但带学者出征还是第一次。

拿破仑此举还有政治宣传的目的,即塑造法国人“开明征服者” 的形象,向世人证明法国不是野蛮入侵者,而是启蒙时代文明的传播者。彼时的欧洲,英国和法国长期争霸,不止海上、殖民地军事对抗,也包含文明话语权争夺。英国已经在东方(印度)建立起庞大的殖民体系;拿破仑则希望用远征来证明:法国同样有能力在东方开展伟大的科学与文明事业;证明不仅是法国的军队,它的文化和科学也不输英国。在远征之前,拿破仑就立下铁律:军队征战途中,必须优先保护古迹,学者的安全与文物的完整高于军事行动。这份远见,为古埃及文明的重生埋下伏笔。

彼时的埃及在法理上是奥斯曼帝国的一个行省,但实际掌权者是当地的马穆鲁克军事集团。他们是奴隶出身的军人,世代把持埃及军政,经常架空奥斯曼总督,内部还互相混战。1798年7月21日,拿破仑的军队与马穆鲁克骑兵爆发了标志性的金字塔战役。战场位于开罗附近,距离吉萨金字塔群仅数公里。战场远处巍峨的金字塔群静静矗立,成为这场战役最震撼的背景。拿破仑在战前向士兵发表了传世演说:“士兵们!四十个世纪的岁月,正从金字塔的顶端俯视着你们!”这句激昂的话语,将普通的战场厮杀,升华为近代文明与远古文明的隔空对话。 在拿破仑眼里,这场远征不止是一场军事扩张,更是一次文明的重逢与唤醒。战役的结果不出意料,法军凭借严谨的方阵战术和现代化的武器装备,一举击溃了骁勇善战的马穆鲁克骑兵,由此掌控了埃及核心区域。

法国国内对拿破仑的远征,也充满了浪漫色彩。法国著名画家安托万?让?格罗斯( Antoine?Jean Gros,1771?1835)在1810年所作的《金字塔之战》,成为罗浮宫的镇馆之宝之一。

美国大都会博物馆也有两幅描绘拿破仑远征的名画:法国画家让?莱昂?热罗姆(Jean?Léon Gérôme,1824?1904)的《狮身人面像前的波拿巴》,是最广为人知的一幅。画中的拿破仑骑马伫立,与巨大斯芬克斯对视,军队隐于远方;隐喻着拿破仑将军面对数千年古文明的思考。

热罗姆的另一幅《开罗的拿破仑》,描绘了拿破仑独自伫立在开罗城郊,背景是马穆鲁克陵墓,荒漠、骆驼,渲染孤寂、沉思的氛围。

可惜的是,拿破仑的理想目标和现实结果之间有着巨大落差:由纳尔逊奖金率领的英国海军军很快就歼灭了法国海军,远征军被困埃及,拿破仑的军事远征最终失败。

相较于短暂的军事胜利,这场远征最深远的价值,在于科学与文明的成果。拿破仑的远征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把一整套科学团队编入军事队伍。在随军的总共 160 多位学者中,人文、考古、工程、医学、测绘、绘画等分科齐全。 拿破仑的队伍一边打仗,一边做国土测绘、社会调查、古迹考古,服务军事、统治、学术、宣传多重目标。后世评价拿破仑此举是开创了一种新模式 ——“武装科考”。

拿破仑埃及远征中有不少是当时法国第一流科学家,包括数学家、几何学家、测绘学家、化学家、物理学家、矿物学家、动物学家和博物学家等。其中就有多米尼克?维旺?德农(Dominique?Vivant Denon,1747?1825),他是艺术家、考古绘图师、画家和外交官。彼时51岁的德农作为法国科学与艺术委员会的学者,跟随拿破仑远征埃及。当大多数随军学者留守在较为安全的开罗地区时,德农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跟随法军的骑兵部队深入埃及南部(上埃及),追击马穆鲁克骑兵。

德农是远征军队中唯一的艺术家,在长达九个月的严酷拉练和激烈交火中,他常常一手拿枪、一手拿画笔。由于军队行军极快,德农的许多画作是在马背上或激战间隙完成的。他随军走遍埃及上下,亲手画下两百多张神庙、古迹速写。大量图画直接用在他事后的游记《上下埃及游记》里,这是当时欧洲最畅销的埃及题材书籍。德农此后最为人熟知的身份是卢浮宫博物馆的第一任馆长,和现代埃及学的奠基人之一。



这批随军学者后来集体编撰了巨著《埃及记述》。全书共 23 卷,包含文字、版画、地图,在1809?1828 年期间陆续出版,成为现代埃及学诞生的奠基著作:首先,它系统记录了大量现已损毁的古埃及遗迹。18至19 世纪埃及许多神庙、墓葬、浮雕保存尚好,后世因风化、人为破坏、盗掘,不少壁画、石刻已经消失。书中数千张精准版画,留存下今天再也看不到的图像资料,成为复原古迹原貌最重要的一手材料。学者们完整测绘金字塔、卡尔纳克神庙、丹德拉神庙等遗址,留下最早一批科学测绘图纸。



 



  其次,它集中公开象形文字实物材料。随军学者对罗塞塔石碑做拓印与刊布,大量复制象形文字铭文,第一次把大批量古埃及文字图像推向欧洲学界,直接为此后法国学者商博良破译象形文字提供了关键素材。没有这本书的图文传播,古埃及文字破译会推迟很多年。

     再次,开创了古埃及多学科研究范式。书中不再只转述古希腊罗马古籍,而是实地考察,兼顾考古、建筑、地理、动植物、民俗、古代宗教。把古迹、文物、自然环境、当代埃及社会放在一起研究,确立埃及研究不能只靠书本,必须实地考察的学术思路。

 

 最重要的是,它彻底打破了欧洲对古埃及文明的懵懂认知,直接奠定了现代埃及学的根基;它掀起了欧洲的“埃及热”,催生了现代埃及学。这套宏大出版物轰动欧洲,激发大批学者和收藏家投身于古埃及文明的研究。

此次远征还意外收获了改变考古史的罗塞塔石碑。法军士兵在修筑工事时偶然发现这块刻有三种文字的石碑,为后世破译失传千年的古埃及象形文字提供了关键钥匙,让沉睡的古埃及文明得以被世人读懂。可以说,没有拿破仑的埃及远征,古埃及文明或许仍会在黄沙中沉寂,难以揭开神秘面纱,古埃及文明由此真正进入现代学术视野。

       后世不少人会以为带学者远征只是拿破仑的个人爱好,但实际上它是一套完整的殖民战略:武力征服 + 知识调查 + 文化改造。 这套模式后来深刻地影响了此后欧洲列强的海外扩张进程。晚年的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流放时期埃及远征的评价充满矛盾:他既承认军事层面的重大失败,又对这场东方冒险抱有极强的浪漫幻想,高度肯定了随军学者取得的文化成果。在战略构想上,他视埃及为 “世界地理的钥匙”,认为占领埃及可以切断英国通往印度的贸易线,以此重创英国的海上霸权。他曾畅想自己效仿亚历山大大帝,在东方建立庞大帝国;甚至还幻想头戴头巾、骑大象,创立一套适配现实的新宗教,以此统合欧亚大陆。

      在文化层面,拿破仑高度重视埃及研究院与学者团队的价值。他多次强调,远征最大的遗产不是领土征服,而是对古埃及文明的记录与研究。他十分看重《埃及记述》这套宏大著作,认为这批学者的工作,是远征留给后世最珍贵的财富。他坦言:“埃及的岁月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因为那是最充满理想的一段岁月”。简言之,在拿破仑的心目中,远征埃及的军事行动是一场受挫的宏大冒险,但科学与文明收获,足以让这次远征名留史册。

拿破仑与金字塔的相遇,成为近代史上一段极具传奇色彩的文明佳话。古埃及人在四千年前倾尽匠心修筑的金字塔,定格了远古文明的璀璨。 四千年后,拿破仑以一场跨越时空的相遇,唤醒了被遗忘的古老文明。军事的胜负终成过往,但这场文明邂逅所带来的价值,跨越百年时光,依旧熠熠生辉,让世人得以窥见人类上古文明的磅礴与厚重。

注:部分照片取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