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家的互联网,语言越来越丰富;中国互联网的语言,被审核逼着往《新华字典》和《春节联欢晚会》的方向狂飙。骂人时满屏都是“福”,喜气洋洋,满口吐“逼”。
审核人员的思路很朴素,“逼”不好,封掉;“傻逼”不能出现,封;“穷逼”不文明,“苦逼”太粗俗,封;“坏逼”也不行,继续封。后台一顿猛操作,关键词库里多了几个红色警告。看着电脑屏幕上干干净净的页面,审核人员长舒一口气:互联网文明了。
你可以禁止一个词,却很难禁止一个意思。你不让我说“傻逼”,我就说“傻福”。你不让我说“穷逼”,我就说“穷福”。你不让我说“苦逼”,我就说“苦福”。你不让我说“坏逼”,我就说“坏福”。审核员一看:福?这有什么问题?福可是好东西。春节时红包要印,春联要写,商场要挂。“福”字倒过来贴,就是“福到了”。
代表吉祥、幸福、好运的汉字,稀里糊涂地承担起了互联网脏话的工作,这不能不说是语言学奇迹。吉祥的字,承担不吉祥的功能,于是我们有“福”了:傻福,穷福,苦福,坏福。再发展下去,没准还会出现“福到飞起”“福得不轻”“一脸福相”之类的高阶表达,形成一个完整的“福学”。

到时,语文老师问:“同学,请解释一下’福’字的含义。”学生站起来:“老师,这要看上下文。”老师:“什么意思?”学生:“有时候是幸福,有时候是祝福,有时候是骂人。”老师沉默,这不是语文课,这是政治学。
审核员负责发现新词,网友负责制造新词;审核员今天辛辛苦苦把一个词加入黑名单。网友第二天:“收到。”然后创造三个新的;审核员:“再封。”网友:“好的。”再造五个。两边都非常勤奋。唯一的问题是:谁也没有解决问题。
一个词被禁,网友换谐音。谐音被禁,网友换错别字;错别字被禁,网友换拼音;拼音被禁,网友换缩写;缩写被禁,网友换表情包;表情包被禁,网友开始用典故;典故也不安全,就开始阴阳怪气。阴阳怪气不好识别,只好用祝福。最终出现一种奇观:整个互联网表面上充满了文明用语,实际上每句话都像在拐弯抹角地骂人。
审核制度原本希望把语言变得更文明,结果却培养了一代又一代“语言工程师”。大家每天研究的不是怎么把话说得更好,而是怎么把同一个意思说出来,同时让机器识别不出来。于是中国互联网用户逐渐掌握了一项非常独特的技能:把脏话说成祝福,把讽刺说成关心,把攻击说成建议,把阴阳怪气写成正能量。
最无奈的是:大家都知道“福”是什么意思,却又都假装不知道,这大概就是“傻福”这个词最有意思的地方。它厉害的地方,不是“福”能够代替“逼”,而是所有人都知道它为什么要代替。你看见“傻福”,知道对方是在骂人,对方也知道你知道,审核员也知道你们知道,但大家都假装不知道。这时候,语言已经不再只是语言,它变成了某种默契,某种会心一笑。某种大家心里明白,但嘴上谁都不说破的东西,比直接骂一句脏话,更加荒诞。
“福”取代“逼”,表面看是一个网络用词的小变化,背后折射出的,是一种长期存在的语言生态。脏话不会消失,愤怒不会消失,讽刺不会消失,不满也不会消失。当表达受到限制的时候,人类不会停止表达。你可以删除一个评论,却不能删除一个人的情绪。你可以屏蔽一个字,却很难屏蔽汉语使用者的想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