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一个渣男的炫耀

邵丰慧 (2026-08-18 13:46:09) 评论 (22)

能让张爱玲看上的“才子”,终究还是托了张爱玲的福,才让他这本自传《今生今世》没有被彻底遗忘在时间的长河里。

来读胡兰成的人,多半也是为了读懂张爱玲吧。至少,我是。

书的前半部分,对家乡的描写,仿如一幅水彩,被横亘在他与故乡之间的海水晕染过了——青山碧水人家,古道顽童桃花,在模糊的背景里,反而一一跳脱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人,避难于日本,回望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和童年,那层无解的乡愁滤镜里,留下来的自然多是美好。

这部分其实颇有些可读之处。从中可以窥见当时江浙乡里的民风民俗。比如清明祭祖,族人轮值提供贡品,是怕同族中经济困难的人家没钱祭拜祖先。族亲团结互助,是江浙乡土社会重要的文化基础;采桑、收茶,完整的产业链和延续多年的老规矩,也让人隐约看到,为什么改革开放以后,江浙地区的民间经济能够那么快地生长起来;“拜杀”,也是我第一次听说。小孩子吵架,不动手,先互相拜,谁拜不过谁,才去告父母。北方没这规矩,结果通常就是鼻青脸肿。

胡兰成借用儿童的视角写童年,落笔处却时时露出一个五十多岁男人的心智。他对娘子、新妇多有偏爱,言语间尽是对女性的怜惜。戏文里,他记住的也多是情爱故事,而且总偏向妇女的角色,不似一般的小男孩,更爱那些武生戏。

他写父母:“何时都像是少年夫妻。那时母亲已经五十一,父亲五十了,却依然好像是年轻女子年轻郎,才订了婚男女相见,有欢喜与安详”。

或许正是这样的性情和家庭氛围,让他很早就知道如何与女人相处,如何体察女人,也如何让女人觉得自己被懂得。于是,他一生似乎从来不缺女人。他对每一个女人都表现得一往情深,同时又几乎“物尽其用”:一个在家乡尽孝,一个在病中照顾,一个在落难时庇护,一个在异国相依;张爱玲则用来装点了门户。——终究最爱的是他自己。

早年住在斯家,被人接济,他却对人家十六岁的女儿起了心思,说得很是轻巧:“不免想要稍稍叛逆。”被斯太太看破不说破,设宴饯行,他后来居然还有脸再去。对此,他写:“畏倾船而谊笑,恐沾裳而敛裙。”   又说:人世邪正可以如花叶相忘,做了坏事,也不必向人谢罪,更不必自己悔恨。虽然惭愧,也不过像采莲船倾侧摇荡了一下罢了。

说得多么轻巧。

后来在广西,他跟同事打赌,说亲嘴很容易,便径直走过去亲了一位女同事,然后像没事人一样走了,留下女方牵肠挂肚好多年。

跟小周说“嫁给我”,等别人告诉小周他是有太太的,他反而去斥责别人龌龊。再后来,小周问起张爱玲,他居然诧异道:“我一直都和你说的。”

五十岁,回看人生,完全没有对年轻时的轻率,鲁莽的反省, 倒是一种炫耀。

广西之后,更全是炫耀了。他没有交代自己如何发迹,也没有交代两任续弦,时间线一跃便到了上海,然后开始如数家珍般,细细回味生命中一个又一个女人。

至此,前半部那些对女性命运的怜惜之词,再读起来便有了一种奇怪的讽刺。

张爱玲是最让人心疼的一个。

她在一个缺爱的家庭长大,对于爱,原本是吝啬的,甚至连家人都不给。胡兰成写她“极度自私”。可是看看她是怎样对他的。最后决绝的时候,她写信与他分手,信里却仍然附了三十万元。胡兰成自己写:“她是等我灾星退了,才来与我决绝。信里还附了三十万元给我。我出亡至今接近两年,都是她寄钱来,现在最后一次她还是如此。”

一个女人在他逃亡的近两年里一直寄钱给他,最后决定离开的时候,仍然给他寄去最后一笔钱。却被他说成“极度自私”。而他满纸对妇女的怜爱,到头来看,却只是利用。

看到张爱玲的决绝信,他写自己“竟亦不惊悔”。又说:“从来爱玲怎么做,怎么说,我都没有意见,只觉得她都是好的。今天这封信,我亦觉得并没有不对。” ——真是尊重爱玲的选择呀!  爱玲让你做选择的时候呢?你尊重了吗?

一个人连失去你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究竟是尊重你,还是从来没有真正把你的离开当作一种失去?我甚至慢慢觉得,他只是被张爱玲惊艳到了,从来没有爱过。

书里其实早有蛛丝马迹。

他写绍兴,说自己不喜欢破落大家族里“孙少爷小姐”的称呼,却喜欢“小户小家妇女像小姐少奶奶”;他说“明目皓齿本来多是处在寻常百姓家,因为不染富贵的沉淀不洁”。

写玉凤时,他说自己喜欢女子尖脸,偏偏玉凤生得“像敦煌壁画里的唐朝妇女,福笃笃相”。对张爱玲,他说:“你的脸好大,像平原缅邈,山河浩荡。“; ”你的身材这样高,这怎么可以?”

他还抱怨她不懂事,不懂留客人吃饭,不懂乡下规矩。

张爱玲去温州看他,没有等到“小别胜新婚”的惊喜,他劈头就是:“你怎么来了,还不快回去。”

张爱玲那么通透、敏感的人。胡兰成向范秀美诉说身上不舒服,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她忍着心里的痛,为范秀美画像。画着画着,却画不下去了:“只觉得她的眉眼神情,她的嘴,越来越像你,心里好一惊动,一阵难受。” 她原本来温州,是想让胡兰成在她和小周之间做一个选择。哪成想,又多出来一个。胡兰成不选。哪怕张爱玲对他说:“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至寻短见,也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枯萎。”

读到这里,我忽然又想起书前面那个很有意思的词——“拜杀”。胡兰成当然是欣赏张爱玲的。他膜拜她的才情,惊艳于她的文字,也以被这样一个女人爱过而自得。将她的才情“拜”到了极处,会不会反而成了另一种“杀”?

张爱玲离开后,他仍然打着张爱玲娘家的名号在温州结交当地世家。

读到这里,我看不下去了。

太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