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的那个元月份,北京正值深冬, 而我的硕士论文也如同这天气一般, 被死死卡在了一个冰封的瓶颈期。 为了啃下一篇在本地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德语文献,我向导师请假, 生平第一次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这次北京之行,除了找文章, 另外是去落实导师介绍的毕业后去北京某高校工作、 帮导师把他的英文专著手稿带给他在中国科学院的学弟(研究员), 以及给北京大学的一位学生捎封信。
走出老北京火车站,扑面而来的是干燥寒冷的北风, 马路宽阔得一眼望不到头。 但我顾不上欣赏这属于大国首都的冬日威严,我的第一站, 是直奔北京图书馆。那时的北图有一条严格的规矩: 读者不能亲自去书架上找书。我局促地站在高高的柜台前, 翻找着卡片索引,填写好借阅单。工作人员接过单子, 熟练地把它卷入一个传输筒, 塞进柜台旁闪着金属冷光的滑动气动管道里,只听“嗖”的一声, 单子瞬间便被气流吸入了幽深神秘的书库。 我像等待判决一样盯着那管道, 直到一架小型升降机发出沉闷的机械声,将那本沉甸甸的、 散发着岁月气味的历史文献调动出来递到我手上时, 我的心才落了地——我要的文章,居然真的有!文章复印下来, 准备回去研读,这道论文的死结就能解开。
抱着那叠带着复印机余温、散发着墨香的纸张走出图书馆, 我紧接着赶往了北京的一所高校。那里的系领导很热情, 主动和我谈起了毕业后留校任教的机会。坐在这所高校的办公室里, 看着窗外枯槁的冬日树枝,我的内心平静得毫无波澜。 眼前这所北京高校抛出的橄榄枝,在当时的年轻人看来, 不过是一份例行公事。 而当自己多年后终于拿到美国大学博士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 内心会涌现出怎样无法抑制的狂喜,那才是命运被自己亲手改写、 梦想终于靠岸的激动。
为了缓解连日死磕论文的紧绷感,我还顺道去逛了一下西单。 可那北方的深冬实在不给情面, 大街上干冷刺骨的寒风呼呼地灌进来,直接把我冷得够呛。 更让一个南方人感到委屈的是,不仅天气冷, 北京的东西也实在不好吃。几天下来, 好像我只能勉强吃得惯烙饼和溜肝尖, 每一口饭菜里都透着一股异乡的生疏与极大的落差。 这种局促和乏味,和我后来第一次去上海、杭州、扬州时那种精致、 惊艳且如鱼得水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离开西单后,我带着那摞沉甸甸的、 凝聚着导师心血的英文专著手稿,一路赶往了中国科学院。 遗憾的是导师的学弟不在家,开门接待我的是他的太太, 以及两个还在上初中、 明明才十三四岁却明显比我高出了整整一个头的女儿。 抱着厚厚的手稿站在门口, 在一室温馨的北京家庭氛围和两个高挑女孩的注视下, 突然有些说不出的局促与生涩,放下手稿便匆匆道别了。
然而,这趟北京之行最让我“大开眼界”的, 却是我行程的最后一站——北京大学。
那时候的北大连校门卫都没有, 我顺风顺水地直接一路摸到了那个学生的宿舍。 怀着对中国最高学府的无限崇拜与神圣向往,我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可下一秒,眼前的景象直接把我吓了一跳,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只见宿舍的地面上,几乎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五彩缤纷的、 吃剩的方便面塑料袋。那场面极其壮观,层层叠叠, 让人几乎找不到可以下脚的空隙。 那位北大学子倒是极为热情地接待了我,一边接过信, 一边在面袋子的“丛林”中自如穿梭,对地上的狼藉毫不为意。 虽然我知道男生宿舍普遍不拘小节, 但眼前这幅奇景还是让我开了眼界。 后来王虹在自我介绍里提到北大,还忍不住叹了口气说:“I feel a little discouraged(我觉得有点泄气)。”我看到这段话时, 心里不禁在想, 她当时是不是也受到过这种北大特有的方便面塑料袋地毯的刺激? 刹那间,北京大学在我心中高高在上的神坛形象“轰然跌落”。 我甚至没心思在偌大的校园里多停留一秒,便匆匆忙忙地“逃离” 了北京大学。
回程的列车上,北京给我的第一印象在脑海中逐渐定格: 它有北图古朴闭架与气动管道传书的严谨, 有西单街头冷得够呛的寒风, 有高校办公室里安稳却无法吸引我的前程, 甚至还有北大宿舍里那满地五彩斑斓的方便面袋。 从一个南方人的角度来看,它是一座宏大、威严、东西不好吃, 却又充满了荒诞和真实烟火气的城市。但在我的青春坐标里, 它终究只是一个中转站——我对去北京高校已经没有多少兴趣。
因为在研究生毕业的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前途在哪里。 我告诉导师,我不想去北京。我问导师, 有不有可能留在学校做老师,他说留校没有名额。我问他, 还有什么选择?他问我,要不要去财经学院(现在已改为财经大学) ,我心想,财经大学不是出会计的地方吗?我为什么要去? 我说我不想去。财经大学是离钱很近的地方, 我当时却丝毫感觉不到。他说,医学院呢?我说,就去医学院吧。 事实上,在医学院对我而言,注定不能长期待下去, 最后只剩下出国一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