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gratulations! A great game!”
我正在网上下棋,杀到局终关键处,突然手机屏幕一亮, 收到了这条短信。不用看名字我也知道, 这一定又是我的韩国棋友安先生发来的。
缘起网络的“高山流水”
我和安先生是在互联网的黑白世界里相识的。 在网络对局室的浩瀚棋客中,安先生是一位真正的隐世高手。 他是业余七段,甚至可以说是“强七段”的顶尖水平, 棋力大致与获得菲尔兹奖的数学家、围棋高手邓煜差不多。 在我们围棋俱乐部里,周教授的棋艺已经让我们望尘莫及, 而安先生的水平,应该比周教授还要隐隐强上一点点。
对于棋力远不如他们的我来说,无论是安先生还是周教授, 都是需要仰望的高山。
但在网络上, 这位韩国强七段高手对我却展现出了极大的耐心与慷全。 他虽然棋艺高强,却完全没有高段棋手对低段棋手常见的那种傲慢。 在黑白世界里,他是一位真正温厚、谦逊的长者。只要我发去邀请, 请他和我下盘指导棋,他几乎每次都是有求必应。 我们下过许多盘让子棋,每次他都要让我三到四个子。
边下棋边聊天的温情
也就是在一盘盘需要让我三四子的棋局中, 我们不再仅仅是屏幕两端的对手, 而慢慢变成了无话不谈的异国知交。
我们习惯了在落子的间隙,通过网络聊天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在这个过程中,安先生那块屏幕背后的现实生活, 才一点点向我掀开面纱。他告诉我,他现在已经退休了, 目前居住在美国加州的首府萨克拉门托(Sacramento)。 聊起过去,安先生显得十分坦然与知足。他说,在退休以前, 他主要是在美国帮别人做庭院设计和绿化。用他的话说,那行“ 很容易赚钱”。
听到这里,我不编对他平添了几分敬意。在现实生活中, 他凭着修剪草木、营造庭院的手艺安身立命、扎根异国, 活得踏实而富足;而在精神世界里,他又拥有如此高超、 纯粹的棋艺。
互为看客的黑白日常
安先生对围棋有着近乎纯粹的勤奋。 他一天大概要在网上下五盘棋左右,算得上是对局室里的常客。 因此,每当我闲下来的时候,也经常会点进对局室, 静静地看安先生和别人下棋。
看安先生下棋是一件极过瘾但也极惊心动魄的事。因为棋力太高, 他常常执白,很多时候都是在给别人下让三子的对局。 在让子棋的重压下,白棋如果循规蹈矩就毫无胜算, 所以他的棋必须下得非常过分,在刀尖上跳舞。 安先生各方面的底子都很强,尤其是中盘的算力, 犹如精密的计算机一般,常常能在重重包围中撕开对手的防线。
可即便是这样的高手,也偶尔会有下崩的时候。 有时候我看他的对局,眼见局势陷入泥潭, 心里实在琢磨不透他到底怎么才能把这盘棋赢下来。 我瞪大眼睛盯着屏幕,期待着有什么惊天妙手,结果看到最后, 发现他确实是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地输掉了。
这种高手身上偶然闪现的挫败与戏剧性, 反而让我觉得屏幕那头的安先生格外亲切和真实。 而每当我在网上与水平相当的对手开局时, 他也同样会隐身点进对局室,变成我的“忠实看客”, 并在我快赢了或者刚赢棋的时候,第一时间发来短信祝贺。
必经之路上的线下相见
后来有一次,我计划前往加州旅行,行程里包含了旧金山和太浩湖( Lake Tahoe)。在地理上,安先生居住的加州首府萨克拉门托, 恰好就坐落在从旧金山驱车前往太浩湖的必经之路上。 得知这个消息后,我便在聊天时对他说, 希望趁着这次旅程能顺道去见他一面。
那天,我从旧金山驱车一个多小时, 终于来到了安先生在萨克拉门托的家。
一进门,我见到了安先生的太太,还有两条围着人转的小狗。然而, 现实生活往往有着网络之外的底色。 安先生的太太见到我这个远道而来的棋友, 流露出的不是对围棋的狂热,而是客居异乡的疲惫。她对我说, 在美国待着太寂寞了,真的没有意思。 看着这位在空旷安静的加州首府里消磨时光的老人, 我一时有些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安慰她。
现实棋盘上的对局与复盘
寒暄过后,我和安先生在现实中的棋盘前坐定,于是开始下棋。
这一局他让我三子。哪怕是在实体棋盘前, 面对面感受到他那内敛而庞大的气场,我依然没能占到便宜, 最后还是输了。局终之后,安先生没有急着收子, 而是极其耐心地给我进行了详细的复盘。他用手指指点点, 告诉我哪里的定式用错了,哪里的厚势没有发挥出来。
在听他讲棋的时候,我连连点头, 那些高深的变化和道理在听的这一刻似乎都懂了。 可我的心里却泛起一阵无力感—— 围棋最奇妙也最折磨人的地方就在于此,听的时候茅塞顿开, 道理全在脑子里,可一旦转过身去自己下起来, 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无书的高手与两百本书的笨拙
这种“懂与行”之间的鸿沟,在安先生的客厅里显得尤为讽刺。
安先生棋高八斗、算力惊人,可他的家里竟然连一本围棋书都没有。 而相比之下,水平低他很多的我, 家里却密密麻麻堆了大约两百本围棋书。站在他的客厅里, 我看着空空如也的架子, 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件奇妙的荒诞事—— 到底是我这个笨人太依赖秘籍, 还是真正的天才根本不需要凡尘的秘笈?
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开口问他:“安先生, 到底怎么做才能成为围棋高手?”
安先生微微一笑,给出了一个极度随意的答案:“ 多看别人下棋就可以了。”
我一愣,接着追问:“那要是看不懂咋办呢?”
安先生神色轻松地回答:“那就看五段棋手的对局就好了。”
听完他的这番高论,我表面上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阵苦笑。 我心想,世界上的事情哪有这么简单?他随口说出的轻松, 是因为他拥有强七段高屋建瓴的天赋。聪明的人, 终究很难真正理会我们这些笨倔之人, 在面对黑白迷局时那翻山越岭、千思百虑却依然“不是那么回事” 的痛苦。
尾声:万流归宗的喝彩
尽管有着天赋上的鸿沟, 也有着聪明人与笨拙者之间无法言说的代沟,但回到网络世界里, 安先生依然是那个坐在加州阳光下、每日对局五盘、 也默默守候着我的看客。
每当他在网上看到我开局, 这位强七段的高手还是会隐身点进对局室。他如果要看到我快赢了, 或者刚赢了棋,他的祝贺短信依然会精准、准时地亮起:
“Congratulations! A great game!”
那句熟悉的英文再度在手机上震动时,我忽然释怀了。 天才也许不懂凡人“懂了却下不出”的痛苦, 也会有自己下到溃败崩盘的时刻,但他却用最纯粹的真诚, 在每一次凡人取得微小胜利时,由衷地为之喝彩。 屏幕上的黑白世界渐渐模糊,而那些来自加州首府的简短短信, 却成了我围棋生涯里最温热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