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rragosto”一词可以追溯到古罗马时代,与皇帝奥古斯都有关。后来它又与8月15日的圣母升天节结合在一起,逐渐成为意大利最重要的夏季节庆之一。在意大利,Ferragosto意味着盛夏。8月是意大利人度假的季节,城市变得空旷。人们去海边、去山区、去乡村。大家一起吃饭、游泳、聊天、晒太阳。所以Ferragosto代表了意大利人的一种生活哲学“人生不只是劳动,也应该享受”。尽管悉尼的8月是冬天,当意大利移民把Ferragosto带到澳大利亚之后,节日的季节变了,意义却保留下来了。这恰恰是移民文化最有趣的地方,它不是把故乡原封不动地搬过来,而是在新的土地上重新解释故乡。于是在悉尼的冬天,我们庆祝意大利的夏天。这听起来有一点荒诞,却又非常美丽。



沿着主街Great North Road一带聚集了150多个食品、酒类和市集摊位,许多摊位前都排起了食客的队伍。三个舞台轮番上演音乐、舞蹈和娱乐节目,舞台前座无虚席。街道上拥挤的人群不是只有意大利裔澳洲人,而是来自悉尼各个族群的家庭、老人、年轻人和游客。他们排队买意大利食物,听意大利歌曲,看意大利舞蹈,拍照和聊天,现场充满了和谐和欢乐的气氛。站在人群中,忽然觉得这其实不仅是一场意大利美食节,它更像是一部摊开在悉尼街头的移民史。
如果把时间向后推七十年、八十年,今天这些满街欢笑的人,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些拖着行李箱、带着几乎听不懂的英语、从意大利南部港口出发,漂洋过海来到澳洲的人们的孙辈甚至曾孙辈。他们当年来到这里的时候,Five Dock还不是今天这个充满咖啡馆、餐厅和意大利商店的社区。而今天意大利已经成为Five Dock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在某种意义上,Five Dock就是澳洲移民史最生动的一间教室。




大部分的意大利移民来自二战之后。战争结束的时候,意大利满目疮痍,澳洲却急需人口。当时澳洲政府提出了著名的“Populate or Perish”(要么增加人口,要么灭亡)政策,希望通过大规模移民增加人口和劳动力。于是一批又一批欧洲移民来到澳洲,其中包括大量意大利人。这些意大利人来到一个与故乡完全不同的世界,地中海变成了南太平洋,石砌的小村庄变成了悉尼的木屋,橄榄树、葡萄园和柠檬树的故乡,变成了桉树林、灌木和袋鼠的土地。但移民有一个非常奇妙的能力,他们可以离开故乡,却很难真正离开故乡。于是意大利人把故乡一点一点装进了行李箱。带不走的,就在新的土地上重新创造。一块面团、一瓶橄榄油、一把番茄、一杯咖啡、一首歌、一种语言,以及最重要的 - 家庭。
1950年代和1960年代,是意大利移民改变澳洲社会的重要时期。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澳洲仍然是一个非常“英国化”的国家。白澳政策虽然逐步开始松动,但社会文化仍然带有浓厚的英国传统。意大利人带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他们重视家庭,重视食物,重视邻里关系,重视星期天全家人在一起吃饭,重视教堂,重视母亲,重视祖父母,也重视一种在英语中很难准确翻译的生活态度 - la dolce vita(甜蜜的生活)
这并不是简单的享乐主义,它意味着生活不仅仅是工作,吃饭不仅仅是填饱肚子,家庭不仅仅是一纸血缘关系,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本身就是生活的价值,这些观念后来深深改变了澳洲社会。今天澳洲人觉得吃一顿意大利餐、喝一杯咖啡、周末到餐馆坐下来聊天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但如果回到1950年代,这种生活方式其实并不属于传统的英国式澳洲。意大利移民改变了澳洲人的味觉,也改变了澳洲人的生活节奏。




走在今天的Five Dock,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里本来就是意大利的一座小城。餐馆的招牌、咖啡馆、食品店、冰淇淋店以及街头随处可见的意大利元素,都在提醒你,这里曾经并且依然是悉尼最重要的意大利社区之一。2021年人口普查显示,有1,108,364名澳洲人报告具有意大利祖源。一百多万人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意大利移民已经不再是一个“小众故事”。他们已经成为澳洲国家故事的一部分。今天澳洲人的生活中,有很多东西已经很难分辨究竟是“澳洲的”还是“意大利的”。咖啡文化如此,餐饮文化如此,足球文化如此,家庭聚会如此。建筑、商业、时尚、艺术,也都留下了意大利人的痕迹。甚至澳洲人今天所理解的“周末生活”,也部分受到了南欧移民文化的影响。移民并不是简单地改变自己以适应澳洲,他们也改变了澳洲,而澳洲最有意思的地方,也正在于这种相互改变。
看着周围摩肩接踵的人群,不禁想起最近澳洲政坛又因为Pauline Hanson(韩森)关于“monocultural society”(单一文化论)的主张而发生争论。眼前这场热闹非凡的意大利节,实际上就是对韩森“单一文化论”最直观的一次回答。不需要理论上的辩论,也不需要政治口号上的对抗,现实生活本身已经做出了最有力的回答。韩森所设想的逻辑大致是澳洲需要一种共同文化。如果不同移民群体保留自己的语言、传统、宗教和生活方式,社会就可能越来越分裂。因此最好的办法,是让大家逐渐融入一种共同的澳洲文化。这个观点表面上有一定道理,一个国家当然需要共同的法律、共同的政治制度、共同的公民身份,也需要一定程度的共同价值。问题在于共同的国家身份,并不等于单一的文化,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你完全可以要求所有澳洲人遵守同一套法律、接受民主制度、尊重个人自由、承认男女平等、接受法治,同时允许不同群体保留自己的饮食、音乐、语言、宗教传统和家庭习惯。这两件事情并不矛盾,真正需要“一”的,是法律和公民权利;真正可以“多”的,是文化。



意大利节的成功举办,恰好说明了这一点。意大利人并没有因为庆祝Ferragosto而拒绝做澳洲人。他们只是告诉澳洲,我们成为澳洲人的同时,也没有必要把自己的过去扔掉。一个意大利移民社区保留自己的文化,并没有导致澳洲社会的崩溃。恰恰相反,它成为了悉尼最受欢迎的街头节庆之一。2017年Ferragosto二十周年时,官方记录的参加人数约为115,000人,到2023年的参加活动的人数已经超过150,000人。许多参与者不是意大利人,Five Dock市政府明确指出,参加者来自更广泛的悉尼地区,他们有着不同的文化背景。
街上那一张张欢乐的面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意大利文化并没有把其他文化赶走,它反而吸引了其他文化。文化不是蛋糕,意大利人多吃一块,并不意味着华人少吃一块。意大利音乐多响一会儿,并不意味着澳洲文化就少了一点。文化越多,社会反而可能越丰富。今天谁还会把Five Dock的意大利文化看成对澳洲的威胁?恰恰相反,澳洲人现在把披萨、意大利面、浓缩咖啡、冰淇淋当作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甚至很多原本与意大利毫无关系的澳洲家庭,也会在周末去吃意大利餐,这就是文化融合真正的过程。意大利文化消失,不会导致澳洲文化胜利;而意大利文化进入澳洲,确实使这块土地变得更加丰富多彩。
其实值得韩森思考的问题,是到底什么叫“澳洲文化”?假如我们说澳洲应该只有一种文化,那么必须首先回答哪一种才是澳洲文化?是英国文化吗?如果是,那么为什么澳洲人今天如此热爱意大利咖啡?为什么披萨已经成为澳洲饮食的一部分?为什么希腊、黎巴嫩、越南、中国、日本、印度等文化都已经进入澳洲人的日常生活?是英语文化吗?那么澳洲的原住民文化又放在哪里?是基督教文化吗?那么澳洲半数以上不信的人怎么办?是白人欧洲文化吗?那么来自亚洲、非洲、中东和其他地区的移民又算什么?实际上,“单一澳洲文化”本身就是一个非常难以定义的概念。
如果文化只能通过“排除异己”来建立和维持,那么世界历史上几乎没有一种文化能够长期存在。事实上伟大的文化几乎都是混合的。意大利文化本身就是如此,古罗马吸收希腊文化;基督教进入欧洲以后改变了罗马世界;阿拉伯世界又把大量希腊哲学和科学知识保存、传播到欧洲;文艺复兴重新发现古典世界;现代意大利又吸收了整个欧洲的文化。所以“单一文化”本身往往只是一个想象。真正的和有生命力的文化,是在和外界不断交流、借鉴、改造中生存发展的。今天的澳洲文化之所以有生命力,恰恰是因为它并不固步自封,而是仍然在吸收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文化。
澳洲许多有识之士批评韩森的“单一文化”构想,认为这种思想低估了澳洲多元文化所形成的社会力量。其实更有说服力的反驳方式,只需要把韩森带到Five Dock的意大利节。让她站在主街上,让她看看街上的人。看看意大利老人,看看他们在澳洲出生的孩子,看看他们的孙辈;再看看那些没有意大利血统,却排队购买意大利食品,随着意大利音乐起舞的澳洲人。然后问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这些人到底是在破坏澳洲,还是在创造澳洲?答案其实已经清晰地写在街道上,Ferragosto从一个停车场里的小型意大利社区活动,在短短20多年时间里发展成一项吸引来自不同文化背景、不同年龄层悉尼人的大型公共节庆。这不是文化分裂,这是文化扩散;这不是社区封闭,这是社区开放;这不是拒绝澳洲,这恰恰是在将澳洲社会造就成为一个真正温馨的家园。



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人为什么要移民?答案通常很现实:为了工作,为了收入,为了孩子,为了未来。很少有人会说:“我要去另外一个国家寻找文化。”可是几十年以后,人们回头看,却发现移民真正留下来的,往往恰恰是文化。那些第一代移民也许已经去世,他们当年说着并不流利的英语,在工厂里工作,在建筑工地工作,在餐馆里工作,在农场工作。他们省吃俭用,把钱寄回家乡,把家人接来。他们最大的愿望也许只是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让孩子过上比自己更好的生活。于是他们的孩子成为医生、律师、教师、工程师、企业家、公务员,他们的孙辈则完全成为纯粹的澳洲人。可是这些孙辈带着自己的孩子又回到Five Dock,参加Ferragosto意大利节,这就是历史最耐人寻味的地方。
人们可以离开家乡,但家乡不会轻易离开他们。它会藏在语言里,藏在食物里,藏在宗教里,藏在家庭故事里,藏在祖母的厨房里。最后它甚至会从地中海来到南太平洋,在悉尼的一条街道上重新开花。Five Dock的意大利节,就是这样一朵花。它的根,扎在意大利;它的枝叶,却已经伸向整个澳洲大陆。如果所谓“澳洲文化”必须建立在其他文化消失的基础上,那么Five Dock的意大利节确实不够“澳洲”。如果澳洲文化的生命力恰恰来自不断吸收、融合和重新创造,那么这场街头的欢庆恐怕就是澳洲最真实的样子。一个老人说着意大利语,一个孩子说着澳洲英语,一家华人带着孩子吃意大利冰淇淋,一个印度裔青年在听意大利音乐,一个希腊裔家庭在街边喝咖啡,大家最后一起离开。没有人因此少了一点澳洲身份,恰恰相反,这就是澳洲最值得珍惜的地方,不是让所有人变得一样,而是让不同的人能够在同一条街上,一起生活,一起欢笑,一起庆祝。如果可以将这叫做“多元文化”,那么今天的Five Dock已经用20多年、从一个停车场发展成一项悉尼大型公共节庆的历史告诉我们,多元文化不是澳洲社会的失败,它可能恰恰是澳洲社会最成功的一次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