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是一座充满故事的城市,没有哪个地方像它这般,将过去、现在和未来,如此浓稠地交织在同一片时空里。
当我们来到酒店,办完入住,拿到房卡的时候,时间已过了晚上十一点。


我和妻乘电梯来到客房的四楼。一踏出电梯,我就被眼前所见的景象迷惑住了,仿佛自己穿越时空,稀里糊涂地走进旧上海的街头。我不相信地眨了眨眼,就在几分钟前,前台的服务生还在用他那娴熟的国语为我们服务,让我丝毫找不到身在上海的实感。
这时,妻在我身后叫住我,说是要回前台拿几瓶矿泉水,并顺手把一只手提包递了过来。妻转身离开后,走廊里只剩下一片安静。我开始认认真真地打量起大厅的四周。一副“上海大剧院”山寨门面,左右贴着两幅招贴画,分别是《夜上海》与《夜来香》,一堵漆成暗红的墙壁,上面挂着几幅《花样年华》的精美剧照,旁边点缀着老式的电影放映机模型、一台机械打字机和几个错落的齿轮。我想,要是身旁有一扇窗,天边挂着一轮明月,在如此静谧的夜晚,还真有点张爱玲笔下“晚唐的蓝色月光”那么点旧时的意境。
但脚下踩着的,显然是带有现代感的几何拼图的地毯。它生硬地把我拽回到了现实。我自言自语地说:“现在哪来的晚唐月色啊……”这里的一切,不过是现代商业为了迎合人们对旧上海的迷恋,量身定制的沉浸式体验。大众的迷恋总带着些浪漫的盲目,于是资本就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来取悦他们。
可我偏偏喜欢那种盛宴散场后的冷清,那份迷离般的惆怅。我坐了下来,耳边仿佛响起李香兰的那首凄迷的《夜来香》,“我爱这夜色茫茫,也爱这夜莺歌唱,更爱那花一样的梦……”


第二天,晨光熹微,我被楼下传来车来车往的声音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临睡前竟忘了关窗。我翻身起床,刚挑开窗帘,却被外面的气象锁住了目光。那是美丽的上海早晨。云影霞光,高楼林立,远处直插云霄的现代摩天大楼,在晨曦下反射出冷峻和刚毅的气势。窗对面是一整片郁郁葱葱的绿树,隐约可见几块露出彩色线条的区域,这正是南京东路步行街的核心——世纪广场,时尚、简捷,而又充满生机。马路上干净整洁,行人稀少,几辆转弯的汽车,正静静等待过斑马线上的行人。这时,一辆由东向西行驶,车顶上挂着”辫子”的20路电车撞入我的视线,车顶上的两根集电杆,犹如两根跨越百年的琴弦,无声地弹奏着属于旧时光的旋律。
那一刻,我忆起了昨夜的梦境——霓虹闪烁,华服艳装,曼妙倩影,那是老电影中上海滩的醉生梦死,是电视剧里旧上海的华丽缤纷。我想起了《马路天使》、《一江春水向东流》里的那些灿如山花,却命运多舛的女明星;想起《色戒》中汤唯的那身宝蓝色旗袍,《花样年华》里张曼玉那忧郁的,被时代围困的质感。
就是这些如梦似影的梦,刚被早上干净明亮的现实所取代。上海在变,变得更现代,更文明,更高效;但上海却又总带着旧时的风韵,历史的建筑,带辫的电车,临摹的精致。我也就在变与不变的探寻中,开始了我在上海的行程。
早上,家人在新雅粤菜馆专为我们接风洗尘。用完早茶,与家人依依道别,刚跨出大门,陡然撞见热闹的街市,心里顿觉欢喜。于是,我和妻兴奋地汇入人潮,一路向西行去。南京路商业街素来人多,今天尤为拥挤。难得的风和日丽,天高气爽,十一月的阳光洒在沿路的百年建筑上,远远近近一片光鲜亮丽。在这份喧嚣中,脚下的街道依然保持着干净整洁,只是举目望去,杂沓的游人大多已不是本地面孔,其间更不乏成群结队的外国旅游团。可不管怎样,华洋杂处,万人攒动,本就是这条街的招牌。
这时,我的眼睛被一幅巨大的市招所吸引,那是个足有两层楼高的霓虹门面,上面明晃晃地写着"茂昌眼镜"四个大字,左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始于1923年”。一家眼镜店历经百年,也算是个奇迹,但在南京路上,像这种百年老店并不少见。
在拥挤的人群中,一列精巧的观光小火车,载着游客叮叮当当地来来往往,给杂沓的喧嚣带来一丝灵动的美感。恍惚间,我隐约记起母亲告诉过我,这里曾行驶过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现在铃声依旧,可早已不是当年的铃声。岂止是铃声,不少的现代建筑也在这里拔地而起,行走的人更是换了好几茬。也唯有食品公司、帐子公司、第一百货这些老建筑,还在冷眼旁观着这条街的历史变化。
走到“第一百货”大楼的楼下,便算来到了南京路步行街的最西端。原来那座四通八达的人行天桥早已被拆除,现在的行人要通过西藏中路,都得走地下通道。这条通道不长,可过了通道,就是南京西路。
跨过西藏中路,城市的印象就变得完全不同。这里的行人明显稀少。沿途的新世界城、明天广场、华侨饭店、国际饭店、大光明电影院,每一座建筑都曾在当年的远东红极一时,叱咤风云。如今连起来看,它更像一部被岁月定格的上海近现代史。而这些建筑的对面,则是一条绿荫蔽天的街道。阳光从梧姛树稍上泻了下来,在彩色地砖上留下斑斑驳驳的树影,带着初冬午后的静谧与温暖。


我和妻找了一张长椅坐下。“多美的上海啊!”妻看着树影,不由地赞叹道。
妻说得没错,这里是我俩出生和成长的地方,至今还带着我们儿时的气息,所以她那份感慨发自肺腑。这条路我们俩过去来来回回不知走过多少回,冬日的牵手,夏日的细语,月下的浪漫,雨中的偎依。那时的每一次出行都带着独有的闲适,小小的确幸。
可妻却笑着提起一件旧事,说有一回我们俩为买样东西意见不一致,于是闹起了别扭。在回家的路上,谁都没吱一声。当走到国际饭店门口时,妻见我依然没有顺着她的意思,便赌气径直走到对面的马路上。从原本的两人并肩,变成了在马路两侧分道相向而行。
“当时,你为什么一边走,一边不放心地转过头来偷看我……”妻半认真,半逗弄地说
我连忙截住她的话,回答道:“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莫非你也在对面马路观察着我,是吗?”
"我看你是怕你——气得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注意你——是怕你在黄浦江边徘徊。”
最后那一句,时隔四十多年,依旧逗得妻咯咯笑个不停。
阳光里,那些被岁月揉碎的记忆又在脑海里复活。我们忆起了"德大西餐厅”喝讲究的清咖啡,在“老介福”布店扯几尺做衣服的布料,站在“华东电力局”旁的读报栏前逐字阅读,去“新华书店”淘一本刚解禁的外国文学,还有“五芳斋”里爽口的冷面,“王开照相馆”冲印的照片,"医药公司”购买感冒药,“上海图书馆”看书做题,“大光明电影院“看电影,“英语角”里学英语,“新新理发店”做头发,“四川饭店”办婚宴,我们置办婚礼的足迹,更是遍布整条南京路,永安公司的冰箱,第一百货的彩电,时装公司的西服,万象的羊毛衫,帐子公司的缎子被面,泰康的零食,食品公司的喜糖。那时我们工资虽少,但每个人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小两口只要省吃俭用,照样可以把日子过得尊严而红火。
尽管这里阳光和煦,绿意浓浓,可是坐得时间一长,身上就添了些许的凉意和倦怠。于是,我和妻便起身,朝静安寺方向走去。
路过大光明电影院门前,一幅巨大的电影广告牌突兀地撞入我的眼帘,里面的那句“不要执着,享受生活”,再配上所谓的“海外风情”作为背书,读起来有说不出的别扭和刺眼。别扭是在于上海的海派文化竟退守到了一碗馄饨的市井之中;刺眼是让人觉得“享受生活”的底线,竟是劝人放下执着的犬儒与麻木。曾几何时,上海总是领思想之先,风气之先,时尚与创新之先,那怕在逼仄的岁月,上海人也从未丢掉过那份精致与体面。可如今,这座被誉为“远东第一影院”的文化殿堂上,竟悬挂着如此粗鄙的商业符号。别扭和刺眼都抵不过心中的感慨,上海,究竟还剩多少傲骨的精致,尊严的体面?
邻近大光明电影院的是一条黄河路。这条原本并不起眼的小路,在《繁花》热播后,一夜成名,顿时成了人们趋之若骛的热门景点。可如今,这里变得冷冷清清,再也见不到流连不去的人群,“至真园”的兴衰,也早已被人抛诸脑后。这种来得快,消退得也快的打卡狂欢,是现代社会的通病。可“通病”的始作俑者又是谁呢?从张曼玉的旗袍,包总的排骨年糕,再到现在的菜肉馄饨,资本做的都是同一个套路,它们用最廉价,最短暂的温馨;用符号与情怀构筑起虚幻的想象;用肤浅的快乐取代生活的现实。让人失去直面生活的勇气,哲思所带来的重生。它们深知老上海是一口藏着万种风情的深井,最配得上那些精神干涸,渴不择水的现代灵魂。


沿着南京西路继续前行,我们来到石门二路的拐角处。在这里,让我再次见识到资本那令人炫目的魅力,只见一座造形独特,通体银灰色的巨型“游轮”建筑,傲然伫立在临近的十字路口,与周围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遥相呼应,尽显美轮美奂的现代风采。这是资本为上海打造的全新的时尚图腾。放眼望去,街上人头攒动,无数年轻的身影在这里争相围观、拍照、排队,灵动快乐的面孔,仿佛在参加一场由资本赐予的免费盛宴。
出于对这艘“巨轮”的好奇,我和妻也汇入看热闹的人群,可看来看去,还是觉得索然,远没有我们儿时看国际饭店时那般的震撼和激动。那时的心愿,是能进去住上一晚,开开眼界;而现在只是跟年轻人一起图个热闹。
不过,旁边的时尚标杆“兴业太古汇”,却展现出国际资本的高贵与大气。阳光从巨大的弯顶玻璃天幕倾泻下来,在商场的半空投射出如琴丝般的光影。环形桃空的设计,层层叠叠,流淌着奢华的线条美。一抹浓郁的圣诞节氛围给周遭平添了几份童话般的色彩,金灿灿,银闪闪的装饰球散放在翠绿的松枝间,一朵娇艳的紫色鸢尾花在绿意丛中静静绽放。阳光散满了长廊,暖色调的柔光从橱窗里透了出来,光彩夺目。富贵闲人三三两两地漫步其间,有的驻足于橱窗,有的推着婴儿车前行,神态从容而又惬意。
然而,在这片舒适安祥的步调中,有几个行色匆匆的米黄色身影特别扎眼。他们一律戴着沉重的头盔,穿着标准的工服,穿梭在了各个奢华的楼层里,与周围的精致的环境形成巨大的反差,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这画面让这座高挡的商场瞬间多了一抹饱满的社会现实。上海变得越来越摩登,可底层的艰辛跨越百年,还是一点没变。过去在南京路拉“黄包车”挣扎求生的车夫,可如今全被一身明黄色工装的外卖骑手所取代,这些年轻人正用自己坚强的身姿,撑起上海的一片天空。


接下来,我们顺道去了静安寺的嘉里中心。在地下二层的“飨识里”,我和妻点了两份椰子碗(Coconut Bowl)——红豆炖椰奶和生椰黑芝麻各一份,又添了一杯提拉米苏(Tiramisu)。这里的生意极好。可就在享用这些时尚甜品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却又浮现出那幅菜肉馄饨的巨幅广告。一想到资本一边把作秀的馄饨作为“精神图腾”高高挂起,一边却把能填饱肚子的实体美食店全都安排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我顿时豁然开朗,原来所有的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为我所用,赚钱为上”。
晚上,家里人在悦荟广场用“杭帮菜”招待我们。吃完饭,走出广场,眼前是火树银花,霓虹满天的世界。璀璨的灯光将黑沉沉的夜空照得犹如白昼,黑压压的人头顶上霓虹闪耀,在紫色与金黄色炫目光线的交织下,人们潮水似地涌向外滩,犹如参加一场宗教朝圣。我们也顺着汹涌的人潮,向着外滩走去。
在这场庞大“朝圣”中,原本典雅高贵的和平饭店,被《繁花》逼到一个小角色,廉价到人人跟风打卡的嬉闹场所。外滩的“万国建筑群"挂满彩灯,同样沦为人们打卡狂欢的视觉道具。来自全国各地,世界各处的面孔聚在这里,举着手机,共同见证一场最廉价的视觉盛宴。


江对岸,那座由玻璃幕墙与LED灯光所堆砌出的“未来图腾”,与我身旁历经百年,沉稳内敛的"万国贵族”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具魔幻的现实主义对比。黄浦江被照得亮如白昼,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今夜,没有照彻古今的晚唐月色,更不见普通人粗糙而坚韧的人生。唯有图腾流转,奢华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