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员增效

格利 (2026-08-13 07:06:38) 评论 (5)
“减员增效”,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到本世纪初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一句话。
 
那时候,我在一个机关里“帮闲”。所谓帮闲,是我对自己身份的一种戏称。我是临时借调到机关工作的,并不属于厅机关正式编制。人虽然坐在机关办公室里,干的也是机关的事情,但毕竟是个“外来户”。
 
隔壁办公室里有一位老X,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文革前初中毕业,会说会道,还会拉二胡。至于他怎么进的机关,我一直没有弄清楚,反正比我来得晚一点。后来,他突然调到了省社科院一个研究经济改革的处室,去搞经济研究了。
 
一两年后,机关党委还是人事处请他回来作报告,主持人介绍老X是研究室副主任,讲的正是当时热火朝天的国企改革,“减员增效”自然是绕不过去的话题。那时朱镕基任总理,正大刀阔斧地推进国企改革,“减员增效”几乎成了时代的口头禅。
 
一个文革前初中毕业生,回来给厅级机关的大小干部作经济改革报告,本身就有几分荒诞。更有意思的是,他在台上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记得:
 
“不减员也可以增效。”
 
当时我觉得他多少是在跟朱总理“对着干”。且不说这句话有没有经济学上的充分依据,那种理直气壮、舍我其谁的口气,多少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辩论方式。
 
多年以后,我却渐渐理解了这句话背后的另一层意思。
 
“减员”从来不是“增效”的目的,而只是一种手段。真正的效率,并不是简单地把人减少,而是让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情,让人的能力得到充分发挥。
 
而我之所以对“减员增效”这四个字有特别深的感受,是因为后来我自己也成了这个词背后的一个人。
 
2003年底,事业单位科研体制改革波及到我。我当时四十七岁,已经有三十三年工龄。当年插队的经历计入工龄,所以三十三年并不是一个抽象的数字,而是从青春时代一路走过来的三十三年。
 
按照当时的特殊退休政策,三十年工龄或者五十岁以上,符合其中一个条件即可退休。我虽然只有四十七岁,却已经有三十三年工龄,因此符合政策条件。
 
于是,我退休了。
 
我当年曾经自我调侃说:“四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龄。我虽不是学富五车,但也有一身本领,正是可以为了社会、为了家庭、为了个人的梦想大干一场的年龄。谁知道,这种一刀切的政策,却让一个人的职业生命戛然而止。”
 
现在回头看,这句话其实并不只是自嘲。
 
四十七岁,对于今天的人来说,甚至还没有进入所谓的“老年”。一个人经过几十年的学习、工作和积累,经验、能力、人脉都渐渐成熟,本来正是可以再干一场的时候。可是,在改革的宏大叙事中,一个具体的人往往只是一个编制、一个岗位、一个成本数字。
 
减掉一个人,报表上只是少了一个数字;可是对这个人来说,却可能意味着职业生命提前结束。
 
那场改革当然有它的历史背景。国企臃肿、效率低下,事业单位体制僵化,改革有其必要性。今天如果只站在个人立场上否定整个改革,也未免简单。
 
但承认改革的必要性,并不意味着不能追问改革的代价。
 
当年有大量国企职工在“减员增效”的名义下下岗,尤其是四十岁、五十岁左右的“4050”人员。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错过了重新学习、重新选择职业的最佳年龄。企业减掉的是人员,家庭承受的却是收入减少,甚至是生活的困顿。
 
所以,改革有一本经济账,也应该有一本人的账。
 
经济账计算的是成本、效率和利润;人的账计算的却是一个人的职业生命,一个家庭的生活,一个中年人的尊严,以及一个普通人对于未来的梦想。
 
多年以后,我再想起老X当年那句“不减员也可以增效”,已经不觉得它只是年轻气盛的抬杠了。
 
它至少提醒我们:增效并不一定非要从“减人”开始。
 
一个真正有温度的改革,应该努力寻找提高效率的方法,同时尽量减少对人的伤害。因为人不是企业报表上的数字,也不是改革方案中可以随意移动的棋子。
 
我四十七岁那年退休,人生并没有因此停止。后来我也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兴趣,也慢慢发现了职业之外的另一片天地。
 
可是,每当重新想起那一年,我还是会想到那句话:
 
四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
 
本来可以为了社会、为了家庭、为了自己的梦想,再大干一场。
 
谁知道,一纸政策下来,一个人的职业生命就这样戛然而止。
 
这大概就是“减员增效”四个字之外,最容易被人忘记的东西——
 
减掉的是一个岗位,改变的却可能是一个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