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读文学理论,常听到一句很响亮的话:艺术要高于生活。意思大概是,文学不能只是照搬现实,还应该提炼生活、升华生活,写出比现实更美好、更崇高、更有教育意义的东西。
这个道理本身并没有错。艺术当然可以高于生活。问题是,后来这个“高于”似乎越来越容易被理解成“拔高”。一个普通人不够高尚,就给他增加一点高尚;一个平凡故事不够感人,就给它安排一个崇高结尾;一个人物有缺点,就想办法把缺点藏起来。时间久了,文学作品中的人物越来越完美,现实生活中的人反而越来越陌生。
于是我们看见了许多“高大全”的人物:思想先进、工作努力、家庭和睦、乐于助人、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关键时刻还总能做出正确选择。这样的人当然很好,可惜现实生活中很难遇到。我们每天接触的普通人,往往没有那么伟大。他们会斤斤计较,也会心软;会帮助别人,也会嫉妒别人;有理想,也有懒惰;有善良,也有自私。这才是人的本来面目。
文学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也许恰恰就在这里。
最近数学界有一位华人年轻学者王虹获得国际数学大奖,引起了不少关注。数学成就本身已经足够令人惊叹,但在一些媒体的笔下,似乎还嫌不够,总希望从她身上再寻找一些“应该有”的东西:是不是足够爱国?是不是准备回国服务?是不是英语说得特别漂亮?是不是从小就是一个品学兼优、德才兼备、堪称完美的孩子?
这就有点意思了。
一个数学家为什么不能只是一个数学家?
她在数学上的成就已经摆在那里。至于今后在哪里工作、在哪里生活、是否回国服务,她当然可以有自己的考虑。在这个问题上,她没有必要提前交出一份标准答案。至于有人从她的英语表达中挑剔她,笔者也颇存疑:一个人在英美留学并长期工作的博士,英语能力究竟如何,难道可以凭几段媒体采访就轻易下结论吗?
更重要的是,即便她的英语真的没有达到某些人心目中的“完美”,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毕竟不是靠英语获得数学奖的。
这件事情让我想到文学。
我们总喜欢把一个真实的人改造成一个“应该成为的人”。获得大奖以后,最好还要爱国;爱国以后,还要孝顺;孝顺以后,还要谦逊;谦逊以后,还要生活俭朴、家庭幸福、热心公益、英语流利、谈吐优雅……最好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毛病。这样的人放在宣传栏里当然漂亮,可是放进生活里,却未免有些不真实。
真正的艺术未必需要这样。
艺术可以高于生活,但“高于”并不等于“完美”,更不等于“造假”。艺术的高明之处,有时候不是把生活写得比生活更伟大,而是把生活中原本不起眼的东西写出味道来。一位老人翘不起二郎腿,一个下岗者回忆自己的职业生涯,一对夫妻为了一件小事拌嘴,一个普通人在人生转折处犹豫不决,这些事情都没有什么“高大上”的意义,却可能比一个虚构出来的英雄故事更能打动人。
因为那里面有我们自己。
生活本来就是五颜六色的。它有英雄,也有凡人;有高光时刻,也有一地鸡毛;有惊天动地,也有柴米油盐。文学如果只允许表现生活中“高于生活”的部分,实际上就把生活砍掉了一大半。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文学不是生活的美容师,不必每天拿着粉底给现实人物补妆;文学也不是宣传员,没有必要替每一个普通人寻找一个宏大的政治意义。
文学最可贵的,也许就是允许一个人成为他自己。
一个数学家可以伟大,但不必处处伟大;一个普通人可以平凡,也不必被强行拔高。一个人物有缺点,并不意味着作品失败;一个故事没有教育意义,也不意味着它没有文学价值。
真正好的艺术,有时候不是把生活举得高高在上,而是弯下腰来,看看脚下的泥土。
那里有烟火,有琐碎,有遗憾,有可笑,也有温情。
那才是生活。
而文学,不过是诚实地把它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