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美国西部边疆的日常(美国山居系列)

曾小溪 (2026-08-16 18:35:31) 评论 (7)

我所在的这片山地,其实是美国早期牛仔活跃的地方。

我日常买菜的城市,是早期牛仔西进运动的重要通道。

周边的树林、牧场和起伏的丘陵,在100多年前,是牛仔们赶牛、拓荒、争地盘的主要战场。

,这片土地上留下很多牛仔的故事。

牛仔文化,变成一种日常生活或行为习惯,自然地保留在当地居民的日常生活中,而不是影视剧和某些表演里。

另外,我们周边依然生活着很多印弟安人,我偶尔会到河边找打渔的印弟安人买三文鱼。

因此,这是个多文化融合的地区,印弟安文化、现代文明和牛仔文化交叠在一起的。

某些古老的传统并不是刻意被“保护”的,而是一种延续。

就比如——每年例行的打猎季和赛马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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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打猎季

这里每年的11月,是打猎季。

那段时间,山里的平静被打破了。

 白天会听见远远近近的枪声,有时很清晰,有时像回声一样在林子里绕一圈。

我家的对讲机,每年这个时段,白天就开始滋滋啦啦地响。

 有时候突然传出一句:

“Got one in sight.”

 (发现目标了。)

过一会儿又有人说:

“Hold on… I’ve got a shot.”

 (等一下,我有机会开枪。)

这时候我就知道——

 我们家的对讲机又串台了。

一定是有人在2公里范围内打猎,对讲机跟我们的共频了。

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被动参与了当地生活。

当然最紧张的不是我,是我家的狗。

11月一到,它整只狗就进入高度警戒状态。

 枪声一响,她就开始发抖,腿抖得像筛子一样,有时候紧张到小便淅淅沥沥,就像是男人有了前列腺的困扰。

鸡也很明显。

它们平时在院子里到处乱刨,可枪响的两周里基本不肯出笼,恨不得把头埋进身体里。

对动物来说,它们可能是嗅到了集体死亡的血腥气味。

至于那些猎人的衣服——可真是一言难尽。。。。。。。

用东北话说,大概就是那种——  “摇铃打挂、丝丝络络”的感觉。

一层又一层的迷彩,外面还挂着一条条布条似的装饰,整个人几乎和树林融在一起。

具体长这样:



还有的更奇怪,长这样: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个类似的物体正在对我们打手势横穿马路,我坐在车里惊呆了,瞬间石化。

那一眼差点没把我送走。

稍后脑海里陆续闪过三个词:神农架野人? 喜马拉雅雪人? 美国大脚怪????!!

对对对,我现在在美国,那应当就是美国大脚怪,,,吧,,?

当我好不容易从混乱的逻辑里确认好,那就是美国大脚怪。

发现我老公正看着我,眼神里带一点怜悯和嘲笑,像在看一个山炮,他说:

“那是他们打猎的——呃——打猎的服装。”

……好吧。

我确实脑洞开大了。

不过这里的狩猎,并不是大杀四方,想打多少打多少的那种。

狩猎是被管理得很严格的一件事情。

想打猎,必须申请许可证(tag),而且每种动物都有明确的数量限制。

大致是:

鹿:一年一头

麋鹿:一年一头

黑熊:一年两头

美洲狮是配额制——

如果当年的配额被别人打满了,你就不能再打了。

纯种狼是保护动物,不允许猎杀。

可以打的是郊狼(coyote),数量不限,主要是为了控制种群。

不限量的还有浣熊(raccoon)和狐狸(fox)。

另外,还有一些按天计算的猎物,大多是鸟类:

野鸡:每天3只,鹌鹑:每天10只,鸭子:每天7只,鹅:每天5只

二、赛马季

我们这片山里,如果说11月属于猎人的黄金收获期,那么7月就是牛仔展示技艺的舞台。

每年夏天,附近几个以牛仔文化闻名的小城市都会举办赛马会,大概持续一周左右。

当然有时几个城市并行,有时有的会错开,如果幸运,你可以看完这一边赛马和斗牛,还可以再赶去下一边。

对当地人来说,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节日。

有点像藏族的赛马节——不是单纯的比赛,而是一种集体生活和技艺的展示。

去年是我第一次去看本地的牛仔比赛。

那几天,原本很安静的小城突然就热闹起来。

从各个牧场来的牛仔们,开着拖车,带着一批一批的牛、马、羊进城。

赛事开始之前,赛场附近简直是狼烟四起。

赛事那几天,赛场附近也多了很多临时摊位。

卖皮鞭的、卖手工牛仔靴的、卖马鞍的。

 也有卖吃的:饮料、冰淇淋、披萨、炒面、墨西哥卷饼、cupcake。

一种很典型的美国小镇节日气氛。

牛仔比赛的现场气氛特别热烈。是这样的:



最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

参赛的人除了成年人,也有小孩,而且和成人一起比赛,不分年龄组。

去年最小的牛仔只有5岁。当小牛仔纵马进入赛场,慢慢地绕过障碍,大家都抱以善意和鼓励的掌声,甚至有人站起来开始呐喊,虽然小家伙的速度和技巧比起其他赛手都有限,但观众席却迎来了最激动的时刻。

谁会对一个明天的优秀牛仔不期待呢?因为他代表未来。

去年一个9岁的孩子,在青少年组赛马里拿了第4名。

还有一个13岁的女孩,马术真是太棒了,控马的速度和技艺一流,只是跑过了头。

看着他们骑在马上,其实能感觉到一种很清晰的东西:

这里的文化不是“展示给游客看”的,他们是从小就生活在里面的。

比赛结束之后,我在外围的圈地看到一群小牛仔,大概五到十岁左右。

他们在练习套小羊。

旁边的长辈负责放羊出栏,然后在一旁指导。



整个画面看起来有点像一个很古老的课堂。

突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很多文化不是宣讲出来的,  而是在他们与父辈的日常生活和配合里,慢慢传承而来,在一起的生活中自然习得。

新一代的小牛仔,其实已经开始成长起来了。



三、带着牛仔和狩猎气息的商店

在这种地方生活一段时间,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文化其实会出现在商店里。

因为狩猎和牛仔文化在本地一直很活跃,所以相关的商店也特别多。

有专门卖猎枪的店。

 也有卖马具的店。

还有那种非常大型的农牧用品商店——

 里面卖牲畜饲料、围栏设备、拖车配件,以及各种养殖用品。

牛仔靴、牛仔帽、牛仔裤当然是基本款。

另外还有很多手工做的东西:

牛皮挂袋、皮鞘、小刀、马具配件,还有各种格子衬衫。

基本都是牛仔的日常装备。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

有时候你走进本地的超市,抬头一看,是这样的:



有些货架或是标本旁边或下面,堆着一盒一盒的子弹、瞄准镜什么的。

在这里,这是生活的一部分。

从这些细节里,其实能慢慢看出一个地方的性格。

在我的上一篇文章里说起我的老年女性邻居们,从她们常年随身携带匕首这个细节,也能窥见一二。

总的来说——

就和我们清明上坟,十五挂灯,立秋贴秋膘一样,打猎季和赛马季,对这里的居民来说,也像是一种节气。

山地生活其实有时候很安静,甚至有点单调。

但一到这两个时节,有一点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带来一点粗粝的热闹。

100多年前,这片安静的山地曾属于印弟安人的雅卡马部落。

他们在这片河谷狩猎、迁徙,把河水、草地和山当作生活的一部分。

后来白人带着条约、枪和军队来了

人民被屠杀,土地被占有,反抗被镇压,村落被焚毁,剩下的印第安人被驱赶进保留地,过着现在的打渔生活。

后来这片土地上开始有了牧场、牛群,以及大量涌进的带着冒险和开拓精神的西部牛仔。

我有时站在山顶,听着风呼呼吹过耳畔,想象过久远的过去。

每当那种红色的印弟安刷子的小花开在水边,或是一种开着蓝色小花的印第安根茎食物每年按时生长出来,才会意识到这里曾经有过一些故事。

如果生活在城市里,很难理解这种荒野里的感受。

但在这里待久了,人变得容易遗忘。

但是,有些文化并没有消失。

随着每年的打猎季和赛马季,就会发现,那些仿佛已经死去几个时代的东西,

还在这偏僻荒远的大山里,慢慢活着,继而延续下去。

(亲们,图片转载请告知并标明出处,我辛辛苦苦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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