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薄无知
更可恶的是,对我搞“车轮战”。用“逼供信”,疲劳战妄图使我屈服。每天白天我被强迫劳动,晚上挑灯夜战审我。所谓审讯,尽问些不相干的人和事, 诸如:我中学同学的地址?省委办公厅的王全洁,我为什么不与她来往?寄小报传单给孙荫南是何用意?等等。现在我才觉得讽刺,当年我在武汉东湖疗养院当”打虎队“队长,整所谓贪污犯”老虎“时,使用过的招数,现在全都招呼在自己身上!
我真无奈啊!你不想想?中学一个班几十号人,谁能人人皆知?除去几个同乡同学,谁会对谁有兴趣了解更多?上面所问的省委办公厅王全洁,是乙班同学,与我同级不同班。当年在校时,知其名而已,并无交往。虽说我认识她,但她非我同班同学,点头之交都没有。她参加革命比我早,现在是处级干部,比我级别高,我也不用巴结她,去找她蹭同学情吧?这也有罪?再说,她也是八二三派啊。
这些缺德鬼!白天劳累一天,我几乎困死了。到了晚上八点,这些坏蛋尽问些不是问题的问题,我不得不耐心细致回答。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知道我并非“大鱼”,但网已经张开,就不能空扑,怎么着也要网条“小鱼”,再不济,“虾米”也是肉,可以自我安慰一下。更何况,可以借着整我这个外省人,可以借口“外调”,因为我的同学,北京,武汉,广州,郑州,青岛等地都有,尔等趁机全国各地公费游山玩水,岂不乐哉?多美的差事啊!竟然还不感谢我!真不是些东西!
实际上,从我口中得不到的东西,从我同学们口中也一样得不到他她们想要的东西。
最最可笑的是那些年纪轻轻的解放军女兵,她们在批斗我时,表现得非常迫切,恨不得我当场一口承认自己是暗藏的反革命。在她们天真的小心目中,非白即黑,但凡从旧社会活过来的人,尽是坏人,没有好人。殊不知,她们自己的父母,她们无比崇敬的国家领导人,哪一个不是从旧社会过来人?
一个女兵批我说:“张廷杰(转业军人,广播局处级干部,参加了炮派),每天交代问题,写交代材料写到深夜!而你呢?一到晚上回到屋里倒头就睡!”另一个女兵威吓我说:“你的问题比所有被审查对象都大!你还睡得着?还不老实交待?”
我听了她们的话,幼稚到想笑,又为她们的无知而心生怜悯。像我这个出身贫寒,只上过中学的人,从来没有为国民党效力过。1951年参加了革命,个人历史简单透明。而这些小姑娘根本不懂历史,都是因为文革,小学没有毕业就当兵,近乎文盲。在她们眼里,说你是阶级敌人,无须根据,信口雌黄就好!恰似我当年才参加工作就搞运动一样,幼稚无知,鲁班门前耍斧头!令人哭笑不得。
我因为以前整过人,制造过冤假错案,知道这一套”逼供信“的玩法。所以,我不温不火,尽量耐心与尔等宵小周旋。绝对不多说乱咬一个人一件事。尽管许多问题纯属扯淡,我也尽量有问必答,不给这些军代表和造反派留下把柄,让他她们一个个棒打棉花,有劲无处使。
现在来看,解放军支左,是中国现代历史上的产物。这些文革期间当兵的青年,文化程度特低,对中国历史知之甚少。但他她们的一个特点就是:愚忠和听话。一切唯上级命令而行,做事说话不过脑,甘愿作工具人。军代表喜欢这些阿斗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她们可以乱咬,整人整对了,是军代表的功,整错了?一句:群众运动嘛!出点错在所难免啊!就糊弄过去,谁也不负责,不担责。所以,严格说来,我当时和现在都不恨那些小兵女兵,甚至那些”打手“们。我恨的是李戈力和陈杰如这些人,他们自己也是旧社会过来人,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偏要整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脸,唯恐天下不乱,令人作呕。
在所谓”走资派“,”牛鬼蛇神“被揪斗之前,不都是军代表一再点名,一再暗示,让其下面群众心领神会,将之揪出来示众?仅就广播局和电台而论,军管后被揪斗的干部也好,群众也罢,现在回想一下,没有一个人不是总军代表李戈力,再一再二会上号召:昆明市党政机关一扫,就扫除了多少多少万牛鬼蛇神,某工厂一深挖,就挖出了国民党特务。我们广播电台是国家二级保密单位,难道蒋介石就不会安插他的人?这家伙十分肯定认为,电台里一定有暗藏的美蒋特务!顺手就把文革前期的审查对象统统都整成特务嫌疑。李戈力卖力得很,一次次动员群众,一批批干部和群众被揪出来示众。一个三百多人的广播电台,先后揪出三十多人”特务“,占比达职工总数10%,可谓战绩辉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