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际会,午夜梦回时分

温歌 (2026-08-16 17:33:17) 评论 (7)


那年冬天上午,经过十四多小时飞行,近五小时车程,到达老太君终老的青山绿水间:一处偏远的农家三合院,土墙黑瓦,翠竹掩映,雾气缭绕。

老太君的灵柩停放在中堂屋,台阶上摆放了一些桌椅和茶水,院子中间有两三个村民正在扎制纸屋竹马,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老太君享年九十一岁,育有八个子女,夭折有仨。大哥二哥在外地安家,子女或留洋或公务在身。大哥几年前先走,二哥身体有恙缺席。大姐老姐两家数日前曾有探望,闻讯后又先一步赶到。

到东屋坐了。大姐去厨房盛粥,老姐跟我说话:老太君是昨天早上走的。前一晚听到你要回来,老太君脸带笑意,说:今天回来就好了。

嘭!隔壁堂屋传来一声巨响,亲戚家媳妇走进来,神色惊慌,凑近老姐咬完耳朵离开。老姐道:灯泡炸了,快去堂屋!知道你回来了,没先去看她,生你气了!

迈进堂屋的高门槛,大姐老姐和亲戚家媳妇驻足在门口。厚重的黑色棺木停放在两条板凳上,灵前的油碗里燃着一根灯草。

棺盖斜着,缝隙里,看见老太君眼窝深陷,闭目安睡。老姐轻声唤我,回头见她示意我说话。我开口道:老太君,我来看你。对不起,回来晚了!

爆灯事件,余波荡漾。傍晚时分,老姐过来跟我低语:村里的阴阳先生说,老太君离世在月初第7日,早上7时。犯“七煞”,煞气重,所以“爆灯”。必须赶在子夜前 “收拾”,以免后患。

我问:如何收拾?老姐道:他会捉一只雄鸡,当场作法,砍掉鸡头,把鸡血淋在老太君身上。我一听没好气:信他个鬼!明摆着骗钱!老姐道:息事宁人,村里人信这些。三百块我出,花钱消灾。

执夜的时候,三十多岁的阴阳先生现身:一个梳偏分头的瘦削男子,腋下挟着一只鸡。从亲戚家媳妇口中得知:阴阳先生前几年到深圳打工,没了两根手指。返乡继承他人衣钵,成了阴阳先生。亲戚家媳妇拿竹篓把鸡扣了,给阴阳先生上了茶。

两天一夜没睡,有些头晕,老姐让我去躺一会儿。朝老姐点点头,我请阴阳先生随我去拿给他孩子的小礼物。进了客房,我关上门,掏出两张“大会堂”塞给他,我说:你是阴阳师,自然比我明白阴阳掐算规矩。我家老人离世虽为公历12月7日,依照农历却是10月16日。阴阳之术向来依照农历推算,何来犯“七煞”一说?

既然话已经传出去了,我不为难你。请你帮个忙,我家老太君爱干净,向来衣着一尘不染。请你作法时变通,把鸡血淋在地上,不能淋在棺木里,这钱是额外给你的。这盒巧克力我从国外带来,送给你孩子。他收了钱,接过巧克力,应承着拉上门。

感觉睡了不久,有人敲门。打开一看,是老太君。我说:你烦不烦,刚睡下就来敲门!我转头倒上床。老太君道:不依好!我来问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我回嘴道:吃什么吃,我好困,只想睡觉。老太君道:好好,我走,不管你。

我说:你这一折腾,睡意全没了!我翻身从床上坐起来,眼前漆黑一团。门外传来阴阳先生 “走南,走北,走东,走西” 的 “招魂”,“引魂”,“镇魂”, “安魂” 的吟诵声。原来是一场梦,老太君已经走了。

老太君入土那天,我捧着遗像走在最前面,天空下起大雨。村里人说:下葬下雨,下的是财气,运气,福气。村里长者离世,全村人自然都来吃白事酒席。

忙完老太君的后事,临别时老姐要我把遗像带走。我说:你留着吧,哥哥们的孩子回来还可以看到。老姐态度坚决:你是儿子,你把遗像带走。

带着“背井离乡”的老太君遗像回到北美,斗大的遗像挂墙上:早请示,晚汇报,实在是有压力。腾出一个壁橱安置 “老太君”,才体会到老姐的用意:她辛苦照顾老太君多年,她想彻底卸下“上有老下有小”的担子。

一天夜里我又梦见老太君,她说她冷,跟我争被子。我在电话里说给老姐,她让我给老太君烧纸。没过多久老姐问我情况如何?我说:没烧纸,没事。老姐说:乡下亲戚传信,老太君坟尾有点渗水,他们刨了个沟,现在好了。

一天晚上回家晚了,打开门,家里灯火通明。我吓一跳:通常我只留门灯,进贼了?扫视一遍,家里整整齐齐;不太相信,自己出现了健忘症征兆。

又有一晚,外出回家打开门:听见卧室正在播报 Today News。这一次,我拿不准,是不是自己出门时,忘记了关收音机。直到一天晚上:我正在厨房收拾,卧室里突然响起 “今夜无人入眠”,差点把碗掉地板上!

走进卧室,直勾勾盯着 “装神弄鬼”的收音机,耳畔响起老太君常常念叨的 “困曹府” 戏文:

人死如灯灭,犹如汤泼雪。要想还魂转,海底捞明月。

(上篇:“只此青绿,清江一曲抱村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