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记忆 51: 上山下乡——郭家庄

skig (2026-08-16 13:20:11) 评论 (0)

近几天 相声演员郭德纲是热议人物 ...  令我想起天津附近的郭家庄: 一直在找, 但一直没有找到. 昨天我如是在微信朋友圈里说. 结果 ... 就找到了!  非常开心 下次回北京会去找这个磨练我的小村庄. 以下是我的回忆录里关于郭家庄的一部分

上山下乡——郭家庄,1971

 

小学二年级读完后,我又一次被送到天津那个令我畏惧的二姑家。那时,他们家的境况也发生了变化。二姑父带着三个最小的女儿下放到天津以北二十英里的郭家庄接受再教育。

二表姐当时正从河北蓟县她自己插队的村子回来短暂探亲,便由她带我去郭家庄。我们从天津的长途汽车站挤上一辆拥挤不堪的长途汽车,车程大约一两个小时。我已经记不得是谁给了我钱,只记得二表姐碰了碰我,示意我自己买票。车票要一 二块多钱,是我自己付的。

长途汽车开到一个小镇便到了终点。出了小镇,柏油路也到了尽头,变成了没有铺过的乡间土路。乡下的简陋被跨过津蓟铁路后,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麦田和土豆地铺取代了。

二姑父和三个女儿已经在郭家庄住了一阵子,搬进了刚刚盖好的新房。村里人大多姓郭,郭家庄也因此得名。

村里的人民公社给每户下放家庭都盖了两间带前院的房子,清一色一个模样。墙基是三层红砖,上面则用泥土掺切碎的麦秸垒成,这是当地盖房子常用的材料。四表姐参加过盖房,她颇为得意地告诉我:有一个星期,我被分去盖这些房子。听说这间以后就是咱们家,我专门挑了烧得最好的砖砌墙基。

家里没有自来水,但有电。外屋摆着一口齐胸高的大水缸,装的是从村里的井里挑回来的水。左边是灶台,上面嵌着一口大铁锅。灶火的热气通过墙上的火道通到里屋的炕里。那盘砖砌的大炕占了里屋的一半,我们全睡在上面。到了冬天,田野一片荒芜,寒风呼啸,热乎乎的炕便成了一种难得的享受。

郭家庄不过是全国无数人民公社中的一个。等我到那里时,公共食堂早已成为过去,各家各户都自己生火做饭,在自己家里吃。附近到处是枣树,还有玉米、小麦和土豆地。这里几乎没有什么政治气氛。

第一次独自往村中心走,我便尝到了几分当名人的滋味。几个大人停下来问我叫什么、从哪里来。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这种关注颇让人受宠若惊,尤其是我在两个姑妈家里都像个二等公民。越接近村中心,跟在我身后的孩子也越来越多。

我们城里人和乡下人到底还是不一样,“ 我心里想。有些人看起来粗粗拉拉,衣冠也不整洁。可我马上又感到一阵内疚:毛主席教导我们,要热爱工农兵,向工农兵学习。

我沿着坑坑洼洼、没有铺过的土路走了大半个村子。有几座高墙大院看起来颇为气派,我不禁胡思乱想:这里面会不会有哪一家,从前住着周扒皮那样剥削农民的地主?传说中的周扒皮每天凌晨学鸡叫,好把长工们早早骗起来干活。

村公所带有供销社、礼堂,还有一个广播站,每天早晨高音喇叭里都震天响地播放着《东方红》。供销社后面有一口井和一台手压水泵。我看见一个年轻人正想往两只木桶里打水。他使劲压了半天,水泵却只滴滴答答流出一点水来。他骂了一声,干脆转身去井里打水。

他把桶放进井里,手腕熟练地一抖,绳子在空中打了个转,随后便一把一把地往上提。两桶水打满后,他把桶分别挂在一根扁担的两头。猛地一使劲,他站起身来,扁担中央稳稳落在右肩上。

他大步往前走。两桶水的重量压着扁担两端,扁担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上下弹动。两只桶都装得满满的,水随着每一步摇晃荡漾,却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我看呆了。

等那个年轻人走远了,我慢慢踱到井边。头顶的太阳又亮又毒,井里却又深又黑,一股股凉气从深处往上冒。我探头望着那黑洞洞的井底,忽然想起了坐井观天的故事——一只困在井底的青蛙,只能看见头顶那一小片天空。

那只小青蛙多幸运啊,“ 我想,至少它头顶还有一小圈蓝天。

就在这时,水面的倒影里忽然多出了好几个脑袋。村里的孩子们终于决定来盘问这个新来的家伙了,一个个挤到我身边。

我的伤感遐想顿时被打断了:我有伴了。

你是谁?你是不是张达伟的外甥女?一个皮肤白皙的女孩问。

我点点头。

你从哪儿来的?她追问。

北京!另一个孩子胸有成竹地替我回答。

一听到北京这座伟大的城市——那可是无比神圣的地方——几个孩子顿时露出了惊叹的神情。我又点了点头。

你骗人!北京来的,怎么会这么黑?那个白皮肤的女孩不服气地质问我。

这场对我的记者招待会持续了好几分钟。他们的问题大多围绕着北京、天津,以及村子外面那些他们不熟悉的地方。

几天以后,我扛着一根竹扁担,提着两只桶,又回到了井边,一心想学那个年轻人挑水时富有节奏的步伐。

这成了我这个城里孩子真正开眼界的一刻。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桶水打上来,却发现自己根本站不起来。倒掉一半水,还是不行。最后,两只桶里的水几乎都倒光了,我才勉强把扁担挑到肩上。

那根竹扁担像刀刃一样勒进我的肩膀。到了我肩上,它硬得像块石头,既不弯,也不像在那个年轻人肩上那样有弹性。

我摇摇晃晃没走出几步,就一头栽倒在地,两只膝盖都蹭破了,鲜血直流。

~ 未完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