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青山》
第七章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过完年，父亲说卖筲箕赚了些钱，给再九和我一人三十块，还问我们够不够。
再九拿了钱，说：“我那里是小地方，没地方花钱。哥在大武汉，怕是不够吧？”
我说够了。
等再九走了，我退给父亲二十块，只拿了十块。母亲看到，从父亲手上抽出一张十块钱，含着泪说：“十块怎么会够用！”
我看母亲要哭了，赶紧接过那十块钱，说：“妈妈，看着弟弟妹妹都没一件像样的衣服，叫我怎么忍心！”
父亲说：“没事，日子会好起来的。你不用太苦着自己。”
回到学校，很快又沉没在各种数学问题之中，对于流逝的光阴，似乎无知无觉。
这天是周六。一大早，杨天赐就来到宿舍约我，说是和几个老乡约好去华农看桃花，问我要不要同去。我想了想，同意了。
和杨天赐走下楼，楼外已经有个女孩等着我们。
“你好，学长！我是陈远霞。”
“原来是远霞呀！我在公社中学旁听的时候就常听说你，高一最聪明的女孩！”
“学长过奖！”
陈远霞个子不高，说话时两眼滴溜溜地转着，一看就是个鬼灵精怪的女孩。
我们乘车来到华农门口。程亚林已经在车站等我们。
陈远霞一下车，就跳着跑过去抱住程亚林，好一阵亲热。等她亲热够了，才让程亚林和我们打招呼。
“天赐！”
程亚林对杨天赐点点头，伸出手。杨天赐伸出双手，握了握程亚林的手，客气地说：“劳你久等。”
程亚林说：“谢谢你带朋友们来！”
我看着程亚林和杨天赐，想起高考前，他们一个坐在我的左边，一个坐在我的右边，不由得眼眶发热。
程亚林转身对着我：“九哥！”
陈远霞听到，凑过来：“九哥？好亲热哟！”
陈远霞知道过去有人传过我们之间的闲话，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打趣的机会。
程亚林说：“他年长一些，叫哥是应该的。”
陈远霞说：“你说得是。”
转过身对我说：“九哥！小妹失敬了，赔罪！”
说着话，程亚涛也从后面一辆车上下来了。
程亚涛跑到我们跟前：“姐！九哥！”
然后又对杨天赐和程远霞点点头。
陈远霞挑衅地说：“亚涛，你哥姐都叫过了，我们没名没姓么？”
程亚涛也不好欺负，拍拍脑袋：“哇呀！想起来了。您好像是有名的，很有名的，叫什么来着？远方？”
陈远霞伸手在程亚涛头上补了一拍：“远霞。”
程亚涛笑道：“远方的大侠！”
程亚林穿得有些单薄，一件浅色毛衣，外面套着一件灰色夹袄。手上提着一个人造革提包，包里露出几根短竹竿。
程亚林带着大伙儿穿过华农校园，来到桃园。我原本期待的，只是一个小花园，十几二十来棵桃树，每棵树都开满红花，那就已经很好看了。没想到，眼前竟是一片无边的红色花海。这已经够让人吃惊了。更没想到的是，红色的花海下面，还有一片同样无边的黄色花海。
我认得，那是油菜花。
我心中惊叹着。陈远霞却又惊又喜，跳着跑进桃林。杨天赐紧跟着也跑了过去。程亚涛虽然一脸惊奇，倒还沉得住气，和我们一起慢慢走入桃林。
程亚林从手提包里拿出几个折叠的小网和几根小竹竿，递给程亚涛：“拿去给他们，和他们一起抓蝴蝶吧。”
程亚涛接过去。
程亚林又嘱咐：“这里蝴蝶很多，挑好看的抓，我要做标本的。”
程亚涛答应着，追了过去。
程亚林慢慢走着，边走边一棵棵地看桃树。我知道，她是在学着用专业的眼光审视树木的生长。
我不懂这些专业，只能感受眼前的美丽。
高处的桃花红，低处的菜花黄，都是美的。
花儿映出的年轻笑脸，更加美好。
陈远霞毫无顾忌的大笑，程亚林含蓄的微笑，程亚涛拘谨的笑，还有杨天赐那有些少年老成的笑，我都觉得很好。
程亚林一路看着，忽然想起身边还有个人，不好意思地说：
“九哥！对不起，我只顾看树看花，忘了和你说话。”
我随口说：“没事。”
程亚林看我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问道：“有诗了？”
我回过神来。其实我只是在体会那一刻的美好，心里并没有想什么诗句。听亚林这么一问，忽然心下一动，说：“嗯，是。”
程亚林说：“吟来听听。”
我一本正经地念道：
人间三月芳菲盛，程亚林听后笑了。
四面桃花六面开。
长恨香浓无躲处，
不知钻入此中来。
我说：“九妹见笑。实在是一时想不到什么好句，只好借用一下白居易先生的诗。好在是我本家的，应该不会见怪。”
程亚林说道：“九哥改得很妙，连天地都出面了。”
又说：“我也改一首给你听听。”
说着念道：
明年今日此田中，我笑了笑，说：“我再改改。”
应是桃花一样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自会笑春风。
明年今日此田中，程亚林看我又纠结上了，轻轻一笑，说：
人面桃花相映红。
不怕人心无去处，
桃花树下笑春风。
“明年的事，我们明年再说吧。”
一路看着，说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那无边花海的边上。
桃林外，是南湖碧水。
陈远霞站在湖边一块伸入水中的大石上，任湖风吹着她飘逸的长发。大石附近的岸上有一棵大槐树，杨天赐站在树下，望着遥远的湖对岸。陈亚涛在杨天赐身边挑选刚刚抓来的蝴蝶。
我们走到槐树边，在树荫里坐下。
程亚涛知道陈远霞嗓子好，要陈远霞站在石头上唱一首歌。
陈远霞也没推辞：“好，你们听着！”
说完，亮起嗓子唱了起来：
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啊，陈远霞的声音清脆悦耳，显然受过一些专业训练。虽然南湖不是洪湖，湖边唱湖水，倒也十分应景。
洪湖岸边，是呀么是家乡啊……
陈远霞的歌声，把我带回高考前在公社宣传队的岁月，心中又是一番五味杂陈。
陈远霞唱完，杨天赐带头叫好，大家也都鼓起掌来。
唱得是真好。
程亚涛鼓完掌，看来还没尽兴，对陈远霞说：“唱了湖水，再唱一首桃花吧。”
“桃花歌？有吗？”
程亚涛想了想，转过头问我：“有吗？”
我说：“应该有吧。”
陈远霞从石头上跳回岸上，走到我跟前。
“九哥，你说有就一定是有了。那你唱一首给我们听听。”
我看大家都盯着我，不好扫兴。想了想，说：
“我嗓子不好，哼一首歌给你们凑兴，你们凑合着听听吧。”
我想了想，开口唱道：
桃花盛开的地方，我唱了一段，杨天赐使劲鼓掌：“好听，好听！”
有位好姑娘。
她的俏手拍打着波浪，
她的长辫缠绕着芬芳。
陈远霞说：“九哥用的曲调是《在那遥远的地方》，词是自己编的。”
又说：“九哥编的词真好。还能编一段吗？”
我说：“你们喜欢听，我就再编一段。”
她那红红的笑脸，不等我唱完，陈远霞便带头鼓起了掌。
偷吻着花香。
她的长袖像一对翅膀，
她像蝴蝶在花海里飞翔。
“九哥！太好听了。再来一段好不好！”
大家齐声起哄，连程亚涛都兴奋地跟着叫好。
我只好接着编唱：
她那窈窕的身影，陈远霞拉着自己的长发，情不自禁地跳起舞来。
灿烂了阳光。
她的长发，一寸寸拉长，
飘到了南湖的水中央。
我看她跳得正起劲，接着唱：
我愿做一片湖水，陈远霞不肯停，我只好把歌词从头唱起。
坐在她身旁。
我愿她那美丽的翅膀，
不断轻轻地打在我的身上。
陈远霞的记性真好，居然一边跳，一边跟着我唱了起来。
终于，陈远霞跳累了，停下来，坐到树荫下。
我看看身边的程亚林，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把我的随身小本本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正在上面记着我刚才唱的歌词。
见我看她，她抬起头，说：
“九哥，给这首歌取个名吧？”
我说：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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