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锅巴

白九 (2026-08-05 09:21:01) 评论 (4)

学校的生活算不上艰苦。虽然每天只能吃到半饱,可是每天都有白米饭吃,而且每周有两个中午的加餐,比起在乡下的咸菜麦米粥,好了太多。冬天不比乡下好过。在乡下做力气活,可以抗得寒冷。可是坐在教室里读书做题,身体冷得快。好在楼房里不透风不漏雨,搓搓手跺跺脚,也还过得去。只是手背冻疮和脚跟裂口是在所难免。好在学习渐入佳境,挑战各种数学难题成了生活中最有趣味的事情,填补了腹中食与身上衣的不足。

程亚林一年前对我有过端午送饭和多日送水之恩。那年我上榜,而她以十分之差遗憾落榜,这事一直让我心怀不安。现在她上了大学,也让我如释重负。多经一年苦难磨练的程亚林,显然成熟了许多,似乎从天真烂漫一下子变得冷峻犀利。她一口一 个“哥”地叫着,我感觉到的似乎是一声一寸地远离。我一介寒酸,自惭形秽,不敢作他想,每日里听课看书做题,倒也过得充实清净。

转眼到了寒假。一大早,拎着个提包乘公交车到达汉口新华路长途汽车站,搭车回家。没想到碰到程亚林姐弟俩。程亚林叫了声:“九哥!” 弟弟程涛也跟着叫了声:“九哥!” 我高兴地和他们打招呼:“好巧!一起回去!” 程涛说:“我还得两天才能走,今天是送姐姐回去。你们正好同行。”

我跟在程亚林后面上了车,还好有座位能坐在一起。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闲话。忽然想起上次坐公交车的事,我问她:“上次如果售票员没有好心给我们免票,那怎么办?” 她看看我说:“简单呀,少坐几站路,剩下的步行。” 我一楞:这么简单的解决方法,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那时候的票价是按站计费的。我当时手上有四毛三分。两人到火车站得两毛四分。还有一毛九分。火车站走到大东门,然后每人八分的车票到卓刀泉,再步行三站路,还可以有三分钱的结余呢!我心里算着,口里说出声来:“三分。” 程亚林看看我:“卓刀泉!” 我们都笑了。

程亚林告诉我,她去牛奶场叔叔家,就是在卓刀泉下车。那里北边是东湖,南边有个寺庙,是个好地方。我说:“这么说我们那天真该在卓刀泉下车,先夜游东湖,然后去抽个签,问问怎么样用三分钱搭车到华工。” 说着话,拿出随身小本本,写了首歪诗:

出行何必怕差钱,

半路无车也是缘。

顺访高僧了因果,

更留芳步在湖边。

程亚林看了,把小本本拿过去,在后面加了两句:

囊底空空寻寺庙,

盼生银子去抽签。

从汉口出发,经应城过皂市到竟陵城,约150公里的行程。路况不好,车内颠簸摇摆,车外黄沙漫漫,很是辛苦。下车后,我还要步行二十来里路。程亚林家在我回家的半道上,所以两人提着手提包,同路往家走。

走到程亚林家附近,程亚林说:“你还有十来里路要走,先去我家吃点东西吧。” 我推辞说:“不用,怕添麻烦。” 口里说着,肚子不争气,咕咕有声。程亚林笑了,说:“去吧,不会麻烦的。” 我说:“那好,先送你到家吧。”

程亚林家的门大开着,我们走进去的时候,家里没人。堂屋里没有寻常农家常见的各种工具,显得有些空荡。堂屋正中的小餐桌上放着一个空筲箕。记得一年多前我看程亚林切菜时,就是这张小桌,这个筲箕,只是筲箕破了些。程亚林拖了张竹椅,让我坐下,她进里屋去给我倒水喝。一会空着手出来,有些难为情地说:“不好意思,家里没有开水了。你稍等,我去烧水,顺便煮点稀饭给你填填肚子。”

那时候,乡下没有自来水。程亚林家不靠河,家里的饮用水要从村外的池塘里挑来,存放在水缸里。有些人家会直接从水缸里舀水喝。我们家靠河,是从小河里挑水。小河里的水因为一直流动,比池塘的水更清、更甜。不过我从小养成喝开水的习惯,从不喝生水。看来程亚林家也是不喝生水的。

乡下烧一碗水并不容易。因为没有专门烧水的工具,只能用做饭的大锅大灶,冷灶膛烧到热,都得好一会的时间。 我赶紧阻拦程亚林:“把你送到家了,我也得赶紧回家,怕家里人盼着。” 程亚林说:“也不在这一会。你肚子都抗议了,吃点再走。” 说着又进里屋了一会,然后满脸狐疑地走了出来。

这时候,程亚林的小妹从外面蹦蹦跳跳地回来了。“姐姐!” 小妹跑过去,跳起来吊到程亚林的脖子上。程亚林抱住小妹,指指我:“叫九哥。” 小妹歪着头看了看我,叫道:“哥!”

程亚林问小妹:“家里的米放哪里了?” 程亚林显然是找了一圈,没找到米,有些着急。“昨天听妈妈说,家里没米了。” 程亚林眉头一皱,又问:“爸爸妈妈呢?” “不知道去哪了。” 说完跟着小伙伴们跑出门去了。

家里没米在那时那地也只是寻常的事,我在家的时候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米缸见底,一家人靠瓜果充饥。

隔壁堂嫂见程亚林回家,走过来打招呼。程亚林有些着急地问:“我爸爸妈妈呢?” 堂嫂说:“他们没在家种地了,每天去城里,做点小生意,说是要给你们挣上学的钱呢。” 程亚林又问:“家里怎么连米都没有了?是生意没赚到钱吗?” 堂嫂说:“你爸爸妈妈做生意还会赚不到钱?好着呢。谁说没米了?昨天晚上还挑了一担米回来,怕是太忙还没倒进米缸吧。” 程亚林转了一圈,把堂屋扫视了一遍,果然看到有两个满满的口袋在堂屋一角。她走过去摸了摸,笑了。

我坚持要走。程亚林说:“好吧,我送你,顺路先去看看外公外婆。”

跟着程亚林,沿着弯弯曲曲的田间小路向前走。程亚林和我说起她父母的故事。她父亲是当地名医百官先生的关门弟子,解放后在区医院当医生。母亲在区医院当护士。后来被一起下放回乡当农民。她和大弟都是在外公外婆家长大,和外公外婆的感情特别深。

外公外婆住的是一栋两间的小草房,一间堂屋,一间卧室,一顶青瓦,四面草壁。那时候的乡下人家,大都是砖墙了。外公外婆还住在草房里,想必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看到心爱的外孙女回来,两位老人开心得满脸都是笑。外婆身体不是太好,坐在堂屋小餐桌后的椅子上,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程亚林赶紧走到外婆身后,在她背后轻轻地捶打了一会。外婆说:“老了,连笑都不敢大声了。” 又问:“这男娃是谁呀?” 我走过去,跟程亚林叫了声:“外婆!” 程亚林说:“这是白九哥。” 外婆看着我,又想笑了,因为怕咳嗽,忙捂住了嘴。过了一会才说:“你就是九娃呀!状元呢!你在我们这一带很有名的。” 回头看了看程亚林:“丫儿常说起你。” 丫儿肯定是程亚林的小名了。我看了程亚林一眼,说:“丫儿也常和我说起您呢,说您和外公是她最亲的人。” 程亚林听我叫她的小名,白了我一眼,也不好当着外公外婆责怪。我自以为得意地朝她笑了笑。

外公开始忙着做饭,我说我得赶紧回家。没想到被外婆一把拉住,说:“哟,这状元郎是瞧不起我们这穷家小户呀!” 我一听,赶紧说:“没有没有!” 外婆说:“那你就吃完饭再走。” 程亚林说:“你陪外婆说说话,我去帮外公做饭。”

外公搬来一个三角小铁炉放在小餐桌上,再放上一口小铁锅。又搬来一小捆劈柴放在桌上。说:“今天有好吃的呢。我们做一个杂烩火锅,吃一个浑身暖和。” 我听外公说话的腔调,颇有些戏台上的味道。程亚林说:“这是外公烧火锅的标准台词呢!每次都是这两句。” 程亚林对外公说:“火锅交给我了。” 也不问外公外婆,自己去找来了萝卜、白菜,还有一大袋干虾仁。程亚林说:“今年晒的虾真多啊!” 外婆说:“还说呢,苗家湖的水都快见底了,以后怕是吃不到这么好的虾了。” 程亚林说:“我们上小学的时候,苗家湖的水还是满的呢。” 我说:“我上高中的时候也是走苗家湖的,湖里的鸡腿芭长得特别好。” 我们那里所说的“鸡腿芭”,有些地方叫“鸡头米”,中医称为“芡实”,叶子平铺在水面上,有点像荷叶,但是叶面多刺。果实很好吃,有“新春第一米”的美誉。

程亚林听我拿高中对比她的小学,撇了撇嘴,然后对外婆说:“您仔细看看,您留下来吃饭的这个状元郎是不是好人呀。” 外婆拍了程亚林一下说:“好着呢,好着呢!” 程亚林接着问:“我们这里原来出过状元吗?” 外婆说:“出过呢,最有名的就是那个陈……” 外婆打住不说了,回头又拍了程亚林一下:“你这死丫儿,又套我说错话。” 程亚林笑了起来:“没事的,婆婆。我家来的是白状元,又不是陈状元。” 我知道她是拿“状元陈世美” 来揶揄我,只装作没听到。

外公又搬了一个稍大一点的铁炉放到桌边的地上,上边架起另一口小铁锅。放好大半锅水,把劈柴放到地上的炉中,又拿些干草引火点燃,然后转身去屋后淘米。

程亚林忙着切白菜萝卜。我很喜欢程亚林切菜时那种快速的“笃笃”声,很像我在宣传队当司鼓的时候打出的边鼓的声音。程亚林看我在欣赏她切菜,说:“你不是手快么?给你个表演的机会。” 说着倒出一些干虾仁到砧板上。“你来把这些虾仁剁得碎一些,不过不要太碎,显显你的手法就好。” 我站起身,程亚林递给我两把菜刀。把砧板上的虾仁拢到中间,我拿起司鼓的架势,开始显摆我的手腕功力。“嗒嗒嗒嗒嗒嗒。。。” 一阵雨点般的声音响起,砧板上的虾仁很快变成了碎粒。程亚林赶紧拦住我。“够了,再碎就不好了。” 我意犹未尽地放下菜刀,回到外婆身边坐下。外婆拉起我的手说:“这写文章的手怎么还这么会做事呢!”

地上的炉子传来水响的声音。外公端着淘好的大米走过来,把米下到锅里,然后在炉边小凳上坐下,往炉子里慢慢添柴火。 程亚林也把桌上的炉子点着了,把切好的白菜萝卜先放到锅里加油炒香,然后加水放虾粒。程亚林对我说:“你看着桌上的炉子,我去地里掐些葱回来。”

我一边给桌上的炉子添柴,一边看外公做米饭。

那时候的乡下,没有电饭锅,做干饭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一种比较讲究的方法是做捞饭。先把大米在开水里煮到三、四分熟,再捞出来放进杉木甄中蒸熟。这样做出的饭松软香甜,只是过程麻烦,一般人家只有正式请客或者逢年过节时才会这样做。更多的时候,乡下人还是用铁锅直接把米煮熟。煮成稀饭谁都会,做成干饭就不容易了。火候掌握不好,常常会做成 “糊生烂”:锅底焦了,中间米还夹生,上面又烂成一团。

外公显然是个中高手。米下锅后,他坐在炉边的小凳上,从容地往炉膛里添柴,又不时地用一个铁钩把火拨旺。锅里大开了,热气从锅盖边冒出来。外公揭开锅盖,调整火力,以防止米汤溢出。 我有点明知故问地找外公搭茬:“您都不翻动一下,不怕米粘到锅底吗?” 外公看看我,说:“做干饭最忌讳的就是搅动,越搅越粘。” “啊!我做饭的时候就爱搅动,生怕米粘到锅底了。难怪最后总把锅巴做糊了。” 外公笑笑,说:“很多人是这样。” 外婆说:“这是外公的绝活呢,你学着些。”

米汤渐渐少了。外公把炉里的柴抽出来,只留下一些没有火焰的碳火,盖上锅盖。加了盖的锅,像一个在中心敲打着的铁鼓,发出好听的声音。外公手里拿着一块棉布,捏着锅边,把锅斜放在炉子上,又随着声音,不时地调整锅在炉子上的位置,让整个锅底受热均匀。这个过程称为“转锅”,是做干饭时最难把握的技巧了。 外公全神关注地做着,俨然一副大厨的模样。我对外公说:“我转锅的时候,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转,转多少。” 外公说:“其实很简单。你听着这声音,觉着小些了,就慢慢转动,觉得声起来些了,就停下来。一圈一圈慢慢转。” 我讨好地说:“外公真有耐心。” 外婆在一旁插话:“还有细心。” 我回过头,问外婆:“外公是个细心的人吗?” 外婆笑笑说:“人粗心细,。”

锅里的响声小到没有了。我知道到了关键的烤锅巴的环节。外公开始边转着锅边闻着锅里的香气。过了一会,锅里响起了轻轻的噼啪声。外公说:“听声闻香,到点提锅。” 我对外公说:“我就是不知道这个点在哪里。” 外公说:“多错几回就对了。” 我惊讶地看着外公,心里想,这位老人怎么像个哲学家呢?

噼啪声稍大了些,锅里出来一种温暖的焦香味。外公说:“到点!” 把锅提起来,又把身边的一个小凳子倒过来,把饭锅放在凳脚上架着。说:“完工!”

程亚林从地里掐葱回来,把葱洗好切细,放到火锅里。程亚林让外公外婆和我围着桌子坐好,然后拿来四副碗筷放到桌上,又去拿了一把铁锅铲,开始盛饭。程亚林在锅中心盛了一碗最松软的递给我,我接过来,放到外婆面前。程亚林又盛了一碗,这碗不如上一碗,不过也是差不太多的松软。我接过来放到外公面前。盛第三碗的时候,程亚林想了想,又去厨房拿了一个大碗,把松软些的米饭全部盛入大碗,放到桌上。锅里只剩下最后的一层锅巴了。程亚林用锅铲把锅巴划成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地翻盖到碗里,然后递给我。我接过来,放在面前细看,锅巴的底面黄而不焦,米粒饱满,散发着一种温暖醉人的香气。 外婆说:“丫儿搞什么鬼呀,哪有拿锅巴待客的!” 程亚林说:“外公不是有名的锅巴状元么?正好招待状元郎呢。” 外婆微笑着对我说:“尝尝,也许丫儿说得不错。” 外公笑着说:“别瞧不上这个锅巴呀,我们这里还有个锅巴的歌呢。” 说着居然唱了起来:

肚儿白,背儿黄, 一碗锅巴兑老汤。

程亚林开心地接着唱:

只怪我的锅巴香, 害你的鼻子伸老长。

程亚林唱完,说:“九哥,摸摸你的鼻子!” 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鼻子,把外公外婆又逗笑了。

程亚林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锅巴,放在桌上。然后去拿了一个大汤勺,从火锅里舀出汤来,把我和她的碗加满热汤。说:“尝尝吧!”

我尝了。尝出的人间美味,一生难忘。

我边吃,边想着外公做锅巴时锅里的声音。从米汤翻滚的喧响,到收火后的低吟,再到锅巴起壳时轻轻的噼啪,那一声声渐渐慢下来的声音,竟像是一首写在灶火边的词。

偏远村庄,草壁寒堂。 一炉红,温暖心房。 盖锅如鼓,谁击宫商。 听一声急,一声缓,一声长。

玉液琼浆,难比慈祥。 一生情,几可思量。 芳华会去,好梦能藏。 记那炉火,那锅响,那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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