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最高点

白九 (2026-08-16 05:34:04) 评论 (0)
《山外青山》

第九章 武汉最高点

桃花园的狂欢过后,又回归了正常的学习生活。

新周开始,辅导员找我谈话,要我担任副班长。我想着,既然能为同学们做点事,就同意了。没想到,副班长竟是一个容易得罪同学的职务。

我的日常任务包括早上挨个寝室叫同学起来做操,每堂课记考勤。有同学想多睡一会儿,我得走到床前把人叫醒;有同学逃了一次课,我得老老实实记在出勤本上。

记着记着,问题就来了。

周数同学的旷课次数越来越多。按照学校规定,累计无故旷课一周,作自动退学处理。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周数谈旷课的事。找了一个没课的时间,我到数学系办公室去找王主任。

王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有些瘦,看上去很干练。我把周数旷课的事告诉她,同时又替周数说了几句:他虽然经常旷课,可考试成绩一直很好,尤其是解题能力,在班上无人能及。

王主任听了,说:“学校的规矩也不能坏。”

她想了想,又对我说:“你这个学生干部也不好当,弄不好,同学都会讨厌你。你去把周数带来找我,就说要和他谈退学的事。我来吓唬他,你来帮他求情。只要他回去好好听课,过去的旷课记录就算了。”

我是第一次和系里的领导打交道。看王主任那么通情达理,还和我一起想办法帮助同学,心里很是感动。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自己当了老师,也应该这样。

回到宿舍,我去找周数,说系办公室主任找我和他一起谈话。他倒也老实,跟着我一起去了。

王主任把我们俩关进一间小屋,好一通吓唬。我心里有数,知道这是在演戏,所以没太在乎,只是不停地替周数说好话,说他的许多优点。

那一天,周数大概同时听到了人生中最重的一顿批评,和最用心的一番夸奖。

最后,王主任让周数当场写保证书,保证不再旷课;同时要我担保,如果他再有旷课,就连副班长一起罚。周数写了保证书,我写了担保书,王主任这才放我们出了“小黑屋”。

回宿舍的路上,周数因为刚才受了一番惊吓,最后又化险为夷,心情放松了许多,也愿意和我说上几句话。我心里也想着,从此以后,这位将来的数学大师,大概会一路顺风吧。

转眼到了秋天。校园里桂花的香气又起来了,梧桐树的阔叶也开始一片片落下。

路上碰到陈远霞,她告诉我,老乡们约好了周末一起登喻家山,问我要不要参加。见我有些沉吟,她马上又加了一句:“亚林和亚涛都要来。”

我点点头,说:“我参加。”

周末起了个大早,先把一周的脏衣服洗了,晾在窗外的挂衣架上,然后才去食堂买早饭。

回来的时候,程亚林已经坐在我的寝室里,周数正陪着她说话。见我回来,周数背上书包去了图书馆。

我问程亚林:“他和你说话了?”

程亚林诧异地看着我:“有什么问题吗?”

我说:“他很少和人说话。也许和我们一样,家境贫寒,有些自卑心理。”

程亚林说:“他看起来很小。”

“十八岁,班上年纪最小的。”

“他学习好吗?”

“解题能力很强,考试成绩也很好。”

我把周数旷课的事告诉了程亚林。

程亚林说:“九哥会栽花。”

我答道:“是呀。老人们常说,多栽花,少栽刺呢。”

程亚林说:“好花多带刺。”

我一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程亚涛到了,我们一起向校园后面的山脚下走去。陈远霞和杨天赐已经在山脚下的台阶处等着我们。

程亚涛亲热地拉着程亚林,兴冲冲地走在前面,看样子是在讨好姐姐。父母给姐弟俩的钱都放在程亚林手里,因为怕程亚涛乱花。每次见到姐姐,程亚涛少不得一番殷勤,好多拿到一点零花钱。

我上台阶时,感觉膝盖有些痛,便慢慢落在后面。陈远霞和杨天赐看我走不快,也放慢脚步,一左一右陪着我。

我问陈远霞:“你的普通话怎么说得这么好?”

陈远霞说:“老师教的。”

我很诧异:“你碰到过会说普通话的老师?”

我们那里的学校,老师基本上都是当地人,很少有老师能说标准的普通话。

陈远霞说:“是的。她叫刘莉莉,北京知青。”

“啊!原来是刘莉莉。我认识她。我们一起在宣传队演过戏,她嗓子很好。”

陈远霞说:“是的,她长得也很漂亮。我们村有个小伙子还追过她。后来那小伙子考上大学,就再也没回来找过她。”

她还忍不住骂了一句:“混账小子!”

我问:“刘莉莉还在村里?”

“在呢。别的知青都走了,就她还留在村里教书。”

说着话,我们上到了半山腰。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观景台,程亚林和程亚涛正在那里等我们。

程亚涛嘟着嘴,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程亚林扶着栏杆,正低头看山下的校园。

我走过去,程亚林指给我看我住的宿舍和西边的大操场,又指指东边,说:“你们学校真大,两个大操场呢!”

我说:“是很大。”

我轻声问:“亚涛怎么了?”

程亚林说:“他新买了一把折叠剪刀,我说他乱花钱,不高兴了。”

说着,她拿出一把精致的小剪刀给我看。

我接过来,问:“没收了?”

程亚林说:“你去给他吧。”

“哦!”

我答应一声,拿起剪刀,把声音放大了些:“呀,这剪刀确实好看。要是我看到,也会买的。不算乱花钱。”

我转过身,走到正在一旁踢石子的程亚涛身边,把剪刀递给他。程亚涛接过剪刀,对着程亚林做了个鬼脸。

稍事歇息,我们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有一个地下建筑的入口。看到有人开门进去,门口又没有挂牌子,大家不知道是什么单位。陈远霞好奇,想走到门口去看个究竟,被杨天赐一把拉住。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微波站,属于保密单位。

再往上走,阶梯越来越陡。好在大家都年轻,一会儿便到了山顶。

山脊上有一条断断续续的小路,有些地方得跳到石头上走过去。走过一栋废弃的山顶小屋,又看到两座破败的碉堡。

程亚林在一块高石前停下来,叫道:“九哥!你站到这块石头上去。”

我不明所以,还是站了上去。

程亚林说:“九哥!你现在是武汉最高人!”

说着,她指指石头附近的一块标志牌:“这是武汉最高点的测绘标志。”

杨天赐拉着陈远霞,一起跳上大石。杨天赐比我个头高一些。我笑着对程亚林说:“好啦,更有高人在上头。”

程亚涛也跳上大石,把程亚林拉了上去。

站在最高处,我们环视山下。

南边是华中工学院的校园,南门外一条马路直通关山;北边是磨山,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山。东湖显现在群山之间。不远处还有一个不大的山沟校园,看上去宁静而整齐。

杨天赐又来了诗兴: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陈远霞也不示弱,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朗诵道: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喻家山。”

杨天赐一本正经地纠正她:“李白的原诗是:‘只有敬亭山。’”

陈远霞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大笑道:“没有敬亭山,只有喻家山!”

说完,又要程亚涛来一首。

程亚涛说:“好诗都被你们说了,我……”

他突然想起什么:“我也有一首。”

“只有天在上, 更无山与齐。
举头红日近, 回首白云低。”

我鼓励程亚涛:“这首寇准的诗很应景。选得好。”

程亚涛红着脸说:“我不太懂诗。”

又拉着程亚林的手,问:“姐,你有诗吗?”

程亚林想了想,说:

“一片天在上, 几条人与齐。
比肩自亲近, 不去问高低。”

程亚涛瞪大眼睛问:“这是谁的诗?”

程亚林答:“扣准。”

程亚涛看向我:“姐姐蒙我!”

我笑了,说:“很准!”

大家都笑了。

陈远霞问:“九哥是来一首歌呢,还是一首诗呢?”

我说:“我来一首《沁园春》,给大家凑个兴吧。”

沁园春·喻家山

喻岭秋深,桂子初香,叶覆青苔。
看群峰竞秀,苍苍楚甸;东湖环绕,浩浩云开。
校屋如棋,长街如带,落日遥遥旧石台。
临高处,正少年意气,忘却尘埃。

山河如此雄哉。
更何惧、前程万里来。
有书生负笈,胸中丘壑;同窗携手,笑语相偕。
云染纶巾,风翻衣袂,天地无边入眼来。
休回首,对人生长路,放任情怀。

陈远霞问:“九哥,你怎么会写这种古典诗词呢?什么时候学的?”

我告诉她:“我是谢云凯老师的学生。”

陈远霞一拍手:“难怪!名师出高徒!”

程亚林接话道:“谢老师的爷爷是一代名医,我爸爸的师父。”

我一听,心想程亚林这是在和我论辈分了。于是转身对她开玩笑道:

“呀!原来是师叔,失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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