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3年,我回到上海。
过去的几年里,世界突然停顿,随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影响了每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时间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不知不觉地把每个人都带到了不同的地方。
因为时隔三年,所以那次回去见了很多人。朋友,亲戚,同学,熟人,还有一些新交的朋友。一个个饭局,一个个咖啡馆,老卢湾,新天地,南京路,淮海路,思南公馆,丁香花园……
经历几年的生死攸关和平淡日常,经历和感悟在人们心里堆积成山。大家渴望与人分享:说从前,说孩子,说房子,说身体,说离婚,说投资,说生死……
很多时候,我坐在那里听着不同的人说话:明亮或昏暗,拥挤或疏散,热闹或恬静,兴奋或沉闷,麻木或感动。我被淹没在讲述、交流和共情的汹涌浪潮中。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所有喧闹的深处,有一个东西。在所有的故事里,有一种相同。但是,我却看不清那是什么。
一天凌晨,我在黎明的黑暗中醒来。
打开台灯,拿起边上的一本《繁花》开始看。我翻开第一页。夜里很静,我能清晰地听到翻页的声音。读完了第一页,我关上灯,默默地看着面前的黑暗。
窗外的樟树上有只鸟叫了这一天的第一声。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那个白天里百思不得其解的迷惑:那个沉没在每个人声音下面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孤独。
小说《繁花》的第一句话:沪生经过静安寺菜场。
这里用的两个字是“经过”,不是走过,不是路过。“经过”是沪生,一个生在上海,长在上海的律师奔波在上海街头的日常。
我们想象一下上海律师沪生:西装革履,脚上穿着锃亮的皮鞋,手里拿着人造革的真皮公文包。烈日当头,四周的露天菜场蒸腾着不那么让人舒服的气味。他的第一反应是加快脚步,赶快离开这里。但是这时,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沪生一看,是陶陶,前女朋友梅瑞的邻居。
上海是个人口众多、拥挤的城市,所以也就自然成为一个熟人都市。尤其老上海,人与人之间像一张网,绕来绕去。由此上海人之间形成了非常强的关系意识。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在上海,当熟人之间介绍一个新人时,上海人很少直接说你是谁,他们更习惯说你是谁的谁:这是老房子邻居大块头的儿子;这是潘总秘书的弟媳妇侄子……
你的身份需要其他人的身份来体现,才能显出其价值。
所以陶陶一出来,没有任何关于他相貌身材的描写,而是点出人物之间的关系结构:陶陶是沪生前女友的邻居。由此,我们知道他属于沪生过去的人生。而过去是沪生不愿翻看的。但是作为一个体面的上海人,沪生不会一走了之。
沪生说,陶陶卖大闸蟹了。
这看上去是一句平常的陈述句,但是里面包含了八九十年代上海翻天覆地的变化。大闸蟹在这里不是大闸蟹,而是当时的一个时代的象征:第一,大闸蟹不是生活必需品,而是享受型消费。第二,吃大闸蟹不是为了吃饱,而是拆半天,肉少价贵,所以成为一种身份和情调的象征。第三,当时大闸蟹很少是自己买来吃,更多时候是送人:送领导,送客户,送长辈,送女人。
所以陶陶是站在时代前列的蟹腥气中,贩卖时代蠢蠢欲动的欲望。他热情邀请沪生进到他的摊头。他说,长远不见,进来吃杯茶。
沪生说,我有事体。
这是一个上海式的回答:不是我不想,也不是我没空,而是有事体。一个由外界给自己行为的压力。意思是:我是想留下的,但是身不由己。这种说法既给自己留余地,也给对方面子。
可惜陶陶不吃这一套。他热情而无赖地说:进来嘛,进来看风景。
我第一遍读到这里的时候笑了。菜场有什么风景?卖蟹的摊位里又有什么风景?后来重读才发现,陶陶说的根本不是风景,而是一种平时日常生活中见不到偷窥之景。
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刚才不愿做一刻停留的沪生,竟然留了下来,走进了摊位。这里用了两个字“勉强”,来描述沪生改变决定的两个原因。
第一,上海人身上有一种几乎是本能的、不能克服的东西:叫作不好意思。它往往比意愿更有力量。它源于上海人人格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面子。也就是不会直接拒绝别人,尤其熟人。所以很多上海人的个性里,都有一种为了面子而勉强自己的能力。年常日久这个能力完成带来一个副作用:压抑。
第二,沪生和大家一样,产生了某种好奇心:陶陶讲的看风景,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走进摊位,沪生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陶陶的老婆芳妹。
就像陶陶出现的一样,小说没有写芳妹的容貌、身材,而只是用了四个字:低鬟一笑。她低头对沪生笑了笑,羞怯而温婉。
芳妹说道,沪生坐,我出去一趟。
因为人口密集,上海是个一个高度观看化的城市。人人看我,我看人人。上海女人并不是个个都长得倾国倾城,但是她们中的大部分具有某种独特的魅力,原因是她们熟练掌握了一种特殊的技能:嗲。她们知道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场,微笑,说话,离开,回头……
女人知道男人此时此刻的眼睛正在看着自己。所以芳妹的后背露出风情,在两个男人的目光注视下,像老上海月份牌里的女人,轻轻软软地缓步离开。
沪生说,身材越来越好了。陶陶不响。
这是全书的第一个“不响”。
“不响”这个词在《繁花》中总共出现1350次。在接下来的讲解中,我会把每个“不响”的含义和状态分析依次解释给大家听。
此刻这个“不响” 比较复杂:陶陶第一反应是得意,因为每个上海男人听到别人夸奖自己老婆,就会觉得自己有能力,有花头。但是,同时这里面还有些无奈和恐惧。因为一想到回家和芳妹单独相处,特别是夜晚降临,他又马上感觉不寒而栗。
陶陶和沪生说他很烦。为什么?因为芳妹每天晚上要学习。这个学习不是芳妹要学习数理化考大学,而是芳妹每天晚上都要过性生活。有时甚至一晚上要学习好几次。陶陶抱怨道:她倒是知识渊博了,但是我觉得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
这个信息和沪生刚才看到羞涩温婉的芳妹产生了巨大的反差。沪生第一反应是觉得陶陶身在福中不知福。他举出他经手一个案例:丈夫每晚要学习,而妻子却不愿意。
陶陶把沪生的当做耳边风。他觉得每天的回家作业太多。他更喜欢那些比较清冷、不爱学习的女人:有种女人,冷清到可以看夜报,结绒线,过两分钟就讲,好了吧,快点呀。
尽管一边学习一边打毛衣难度比较高,但是上海女人以灵巧复杂著称。她们不会像很多其他地方的女人感情大开大合。她们某些时候能成功地把婚姻和性生活控制成一种管理方式和手段。不是爱,不是恨,而是保持关系的正常运转。
见面不久,陶陶一直在说话,表面上他像是在自嘲讲笑话,无病呻吟,但是实际上他在叫救命:这样的生活我实在不能忍受了。我吃不消了,救救我!
但是,陶陶说了这么多,却不愿意把内心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他用多话和热闹来抵抗自己生活不幸的这个真相。
有意思的是沪生的反应。陶陶说得越多,沪生越沉默。
为什么?和全国很多地方的人不一样,上海人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特征:边界感。
在繁花中的所有人物中,沪生最讲究边界感。他是个生活冷静的旁观者。他最反感的是进入别人的私生活。所以此时此刻他希望尽快结束这场谈话。但是陶陶却并不罢休,他搬出一本子虚乌有的古典生活情趣小说,清朝湖心亭主人写的《春蘭秋蕊》,开始从文学和学术高度来证明自己的观点。
上海男人不喜欢赤裸裸谈论欲望和性事,因为他们认为这样会让人觉自己得粗俗下流。所以他们用某些恰到好处的隐喻来点到为止,或者引用某些名著、名人的名言作为自己内心欲望的代言人。这样带一点书卷气,带一点典故,带一点腔调。所以让大家看到的不是情色,而是情调。化腐朽为神奇。
但是,沪生实在不愿听下去了。他看看手表说,我走了。
沪生现在有了第一次离开的行为。以后我们会发现整本《繁花》中沪生都在做同一件事:离开,或者准备离开。他的人生哲学是不参与他人的生活。他总是在别人情绪最强烈、要向他分享时后退一步,从来不接他人的情绪。
但是陶陶不依不饶,他要找人倾诉的愿望满溢出来。他开始现场直播昨天晚上卧室发生的事:比如昨天夜里,好容易太平了,半夜弄醒,又来了。沪生不响。
这是沪生的第一个“不响”。显示了沪生作为体面上海知识男性的典型人格:不介入他人,保持距离。所以他用这个“不响”的手指紧紧抠住门框,抵抗着陶陶将他拉进他和芳妹的卧室。但是,陶陶出乎他的意料地突然松手,露出了他内心的脆弱:一个中年男人的疲惫和无奈。
陶陶说,这种夫妻关系,我哪能办。沪生不响。陶陶说,我一直想离婚,帮我想办法。
这里出现了沪生的第二个“不响”。这个不响和前一个不响有所不同。前一个是沪生为了不介入陶陶生活的举动。这个不响对我们今天要说的话题“孤独”有着重大的意义。
第一,沪生不响是对陶陶请求的反应。他作为冷静的旁观者,并不相信陶陶是真的要离婚。因为生活在大都市的上海男人对失控有强大恐惧。离婚意味着原有的生活方式被打破,意味着失控。而上海人最怕的就是失控。小时候怕考试失控,长大后怕工作失控,结婚后怕家庭失控,老了后怕身体失控。所以他们情愿处于长期被生活碾磨的疲惫中,也不愿意失去一种薄脆的秩序感。
第二,在忍无可忍的某个时刻,陶陶最后终于对沪生展现了他内心的脆弱。但是,沪生不愿意听,也不愿意看。而此刻沪生的内心真正想说的话是:我的生活也一团糟。但是他用沉默和逃离来拒绝和陶陶说出这句话。
定格。
此刻沪生和陶陶的心理和行为是我们感到日益孤独的两个主要原因:1. 我们找不到那个愿意听我们说你真实感受的人。2. 当我们遇到想听的人,我们却不能说出真正想说的话。
不响之后,沪生用了一句话拒绝了陶陶的求救:做老公,就要让老婆。
这句话非常沪生,甚至可以说这就是沪生的人生哲学。人生不是爱,不是激情,不是自由,而是无奈承担。
当自己的真心倾诉被对方置若罔闻,陶陶感到痛苦和愤怒。他冷笑了一下,然后说出一句狠话:要我像沪生一样,白萍出国几年了,也不离婚。
这一句话像一把匕首,扎在沪生的要害处。前面一直是陶陶在暴露自己生活中的问题,突然之间变成沪生了。这一瞬间,所有玩笑,所有抱怨,所有荤段子,突然消失了,留下几乎赤裸的沪生。沪生再次看表。但是,这次并不是准备走,而是掩饰难堪。书里用了两个字,“讪讪”,一下子把一个上海男人此时的难堪、狼狈和对生活的挫败感展现出来了。
在这一刻,两个男人生活中的困顿和失败突然被一种敌对的方式暴露无遗。他们此刻应该觉得某种不可名状的孤独。因为一个人找不到说心里话的人;一个找不到自己想和人倾诉的欲望。
但是,那只是一个瞬间。大家毕竟是成人。陶陶改变了话题,再次挽留沪生。陶陶说,此地风景多好,外面亮,棚里暗,躺椅比较低,以逸待劳,我有依靠,笃定。
于是,我们和他们一起坐在躺椅上,看着前方的风景:一个灯光明亮的舞台。
读完第一页,我把书合上。
《繁花》的第一页,其实讲的不是菜场,不是大闸蟹,不是两个坐在摊位阴影中的男人,不是夫妻生活,不是无奈婚姻,甚至不是上海。它讲的是为什么越是在热闹的人群里,我们越容易感到孤独?
哈佛大学持续八十多年的研究发现:一个人一生幸福最重要的因素,不是财富,不是事业,也不是健康,而是人与人关系的质量。
与此同时,全世界的心理学家为一个奇怪的现象而感到迷惑:我们这一代人的社交圈比过去任何时代都要大。每个人的社交媒体上都有成百上千的好友和各种微信群和群聊。但是我们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
心理学家克兰博士(Elisabeth Crain)最近提出一个词来形容这种现象:友谊深度鸿沟(Friendship Depth Gap)。它的意思其实很简单:我们拥有越来越多的人际连接,却越来越缺少真正的情感亲密。
我们真正缺少的并不是朋友。而是我们与朋友之间的亲密关系。大部分人害怕暴露自己的内心和脆弱,因此无法与朋友建立真正亲密的关系。所以当我们真正需要时,我们看着几百个人名的朋友圈,却找不到一个人能够倾诉或者求救。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人群中感到格外的孤独。
这种孤独喋喋不休的陶陶有,沉默无语的沪生有,甚至那个只留下一个背影的芳妹也一样有。
我想起那次回上海见到的人们。他们每个人都完全不同,但是他们身上好像都有一点陶陶,也都有一点沪生。有些人在不停讲话,把气氛搞得热火朝天,让所有人都开心。有些人一直在沉默地聆听,点头微笑,最后默默离去。
也许,每个人都在对抗同一个东西:孤独。
有人用热闹对抗孤独,有人用沉默对抗孤独。而在人生这个漫长的过程中,我们活着,相爱,得到,失去,顶着漫天的飞花,踏着遍地灰尘,试图找到那个愿意听你说你真实感受的人。但是,问题是当我们遇到那个人,我们却发现我们却不能说出真正想说的话,因为我们害怕暴露自己的脆弱和无力。
热闹中的孤独,可能就是从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开始的。因为我们害怕说出“我其实过得不好”,害怕说“我需要你”,害怕承认“我很孤独”,甚至害怕说一句最简单的话:“你能不能陪我一会儿?”于是,我们开始像陶陶一样讲笑话,讲别人,讲工作,讲孩子;或者像沪生一样点点头,看看表,说一句“我还有事体”。
我们不是没有朋友。我们只是越来越难把真正的自己交给另外一个人。
至此,《繁花》给我们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难题。
陶陶是个内心极其孤独的人。但奇怪的是,这个孤独的男人却是《繁花》里最会跟陌生人建立关系的人。他到底做了什么做到了这一点呢?
下一篇,我们继续坐在陶陶的蟹摊里,看这个卖大闸蟹的上海男人,是怎样一点一点越过人与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最终和人建立亲密联系的。
那条线,叫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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