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华裔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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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在2025年夏末,我老伴双人间的隔壁来了一位华裔老人,他的房间门口写着他姓吴。从外表看,老吴身材瘦高,皮肤细嫩,像五六十岁。他上身穿蓝色羽绒薄棉衣,头戴一定遮阳帽,面无表情(医学上称“面具脸”),两个眼窝中的双眼有些呆滞失神,全身瘦得皮包骨头,看起来,说句得罪人的话,就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一个死而复生的人……自老吴入住护理院,老吴的老伴每天早晨8点左右,都会准时赶来,陪老吴吃早餐。老吴被安排在第1桌用餐,我老伴在第2桌,彼此相邻。早餐时,老吴的老伴找一个椅子坐在老吴身边,虽然老吴自己可以使用瓢羹,但他老伴还是用另一个瓢羹给老吴喂饭喂水,协助老吴用餐。
早餐后,老吴的老伴搀扶着他缓缓站起来,然后老吴双手扶着四轮小椅,由老伴陪在身边,缓慢地在护理院内部两排寝室之间的通道里行走。老吴双手扶着四轮椅行走的样子,就像一个刚刚蹒跚学步的婴儿,看起来脚步不稳,随时可能打倒,所以老吴的老伴始终陪在他身边,全神贯注地看护着他。
假如老吴去卫生间,他老伴则挽着他的胳臂,小心翼翼扶着老吴走进去,帮助他脱掉裤子,在坐便器上坐稳以后,她才走出卫生间,坐在床上等候老吴。等老吴大小便结束后,老伴又进卫生间再帮他穿好裤子,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然后坐上轮椅,再推老吴到B组外面的大厅坐坐。这个大厅前面一节已经介绍。
一次,我推老伴也到大厅里闲坐 ,看见老吴和他的老伴正坐在靠落地玻璃窗的沙发上。我们凑在一起,我和老吴的老伴便开始交谈起来。在海外华人相见,照例还是互问对方来自什么地方,然后是彼此介绍自己的移民经过等等。闲聊中,老吴的老伴告诉我,他们夫妻来自北方某大城市,两个人同在一家改制的国企工作。他们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在多伦多;二女儿在国内。大女儿和女婿移民到多伦多以后,先后生了两个女孩,当时老吴夫妻已经退休,他们两个便来帮大女儿操持家务和带孩子,现在两个外孙女已经进入大学读书,女儿女婿给二老办了移民,他们两老是同龄人,都已经82岁,两个人现在都已经享受加拿大的老年金……。老吴的老伴姓孙,我就按南方的习俗喊她孙阿姨。
接着,我们又谈到彼此老伴的病况。孙阿姨说,老吴的病很严重,在医院经过抢救,才活过来,住了3个月的院,由医院直接转到护理院。她告诉我,老吴患的是帕金森病。我说,我见过几个得帕金森病的老人,他们一般手都发抖,但老吴吃饭手拿瓢羹好像手不抖……她看了看老吴,然后走到离老吴稍远一点的地方,用手指了指老吴的胸部,悄悄说,他主要的问题是这里。我问,是心脏?她瞅了一眼老吴,摇摇手,显然,当着老吴,她不想多谈老吴的病情。她转移话题说,你老伴除了中风后遗症,其它没什么问题。
我又问她,每周都有一个中年妇女代替你来陪老吴,在早餐时也像你一样坐在老吴身边,照顾老吴进食喝饮料。那是不是你大女儿?她说对,那是她大女儿,1974年出生,在多伦多一家医院上班,每周轮休一天。我问,她在医院是当医生吗?她说是护理。不过她补充说,她大女儿毕业于国内某著名医科大学护理专业,学了5年。还告诉我说,她家离护理院有10分钟车程,每天早晨和中午都是由女儿或女婿来接送。
一次,我悄悄对孙阿姨讲,老吴每次见到我,都和我招招手,我走过去和他握手,发现他的手冰凉。他没生病的时候也这样吗?她说,生病以后才这样,所以,每次大女儿来,都给她父亲用热水洗洗脚,让她爸全身暖和一些……。
进入凉爽的秋季,遇到天气晴朗和阳光明媚的好天气,我和孙阿姨都推着彼此的老伴到护理院外面晒晒太阳,呼吸外面清新的空气,看看外面茂密的绿树,见见头顶上的蓝天……。虽然室外有明晃晃的太阳,但气温比护理院内的温度要低,所以,每次出来,孙阿姨都给老伴穿戴整齐,带上帽子围巾,大腿用毯子裹好,怕老吴受风着凉。孙阿姨看我老伴大腿上盖的毛巾被很松散,她说要裹严一些,外面有风,着凉感冒,可不得了。说着就教我如何用毛巾被把轮椅上的我老伴的大腿裹紧。她说,最好像老吴那样,用一个夹子把裹腿的薄棉被下面夹起来,……
闲谈中孙阿姨还对我讲,老吴在护理院不习惯,要回家,还要回国。她说,他这种情况,怎么回家?更没办法坐飞机回国。显然,老吴对自己的病情不甚了解。
我说,我老伴在这里住了一两个月以后,见到儿媳妇来看她,也是拉住她的胳臂,满脸痛苦和祈求的表情。我知道,她的意思是不想在这里,要回家。
孙阿姨问,她为什么不向你和儿子表达?我说,她可能心里清楚,是我和儿子把她送到这里,所以才向儿媳求助。另外,她可能也知道,儿媳在家说话有分量,能做主。我说,当时看到她这种情况,心里也很难过,但没有办法。我用了好几天时间给她解释,说她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在家里生活了,而我快90岁的人,也没能力照顾她了。另外,我们排队等了五六年,才得到进护理院的机会,不能放弃。再说,这里环境和条件这么好,等待入住的人一直是四五百,所以,应该安心在这里生活。我老伴虽然大脑做手术受过伤,偏瘫失语后,脑子也没有以前好用,但她心里还是清楚,也明白我的意思,现在无可奈何,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
孙阿姨听了,也是满脸惆怅,说这就像把人关在鸟笼一样,但凡有办法,谁来这里?
还有一次,我在老伴的寝室给老伴的衬衣钉扣子,因为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每次起床或上床入睡,护工给她们脱衬衣或穿衬衣,必须用力拉扯,所以,有些衬衣容易扯坏,扣子也容易脱落,需要家属及时把脱落的扣子钉上。孙阿姨路过老伴寝室,看到我在做针线活,走进来见我有些笨手笨脚,就说我来帮你钉。孙阿姨拿过衣服和针线,飞针走线,非常熟练,几分钟就把扣子订好。她说,以后遇到针线活,我来帮你。我当时立刻想到白居易那句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们虽不是“天涯沦落人”,但在异国他乡,两个陌生的垂暮老人,在彼此处境相似的情况下,能够互相关心帮助,不免也让人感到一丝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