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人护理院里的华裔老人(1)
潘文鸣 (2026-08-14 14:36:56) 评论 (9)西人护理院中的华裔老人
老伴是1996年突发脑溢血,住院手术后偏瘫失语,那年她52岁。老伴按医生嘱咐,长期坚持康复锻炼,所以,她虽然生活不能完全自理,但一直能够自己在坐便器上大小便,一只手扶着板凳在室内移动,夜里甚至能够从床上坐起,不开灯,在床边的坐便器上解手。
2013年我和老伴移民到多伦多,她仍坚持室内锻炼,但在她74岁时,我们离开儿子儿媳家,搬到一处新居。由于房间不太宽敞,就没有再给她装墙上的拉杆,继续坚持室内锻炼,到她年满80岁时,夜里就不能再自己起床在坐便器上解手了。我想,这一方面可能是年老体衰,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停止了锻炼活动。
怎么办?晚上睡觉前,不得不开始给她垫床垫和穿纸尿裤。一段时间后,发现她的双腿开始站立不稳,在床边坐便器上大小便,再不能自己独立完成,而需要他人在旁边搀扶,否则随时可能打倒。这对她和对我来说,都遇到新问题:对她来说,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独立完成在床边大小便的任务:对我来说,再也不能离家外出采购,或办其他事情。于是,我们的生活陷入困境。
儿子虽然早在五六年前,就为老伴办了入住长期护理院的申请,有关机构每年也派人上门了解情况,但迟迟没有解决。就在我和老伴陷入困境时,2025年初,突然先后接到两家长期护理院的入住通知。我和儿子都非常高兴,好像真是苍天有眼,眷顾苍生。我和儿子走访了这两家护理院,选中其中一家我们认为条件较好,而距离我们住地较近的一家,于元月底,我和儿子把我老伴送进这家护理院。
据AI(CHatGPT)介绍,这家护理院由加拿大一家较大连锁护理机构所办,在多伦多属于环境和经营管理较好的一家,申请入住这家护理院排队等待的人数,一直保持在四五百以上。我老伴入住这家护理院后,我经常前去探望,发现她入住的这家护理院里的老人多是加拿大人,里面华裔老人极少。
本文介绍的是该家护理院B组几个华裔老人入住以后的情况。由于文中可能涉及个人隐私,便一律用化名,并隐去其中两个老人所居国内的城市名。
一、遇到的第一个华裔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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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伴入住该护理院B组后,被鉴定为属于生活基本不能自理那一类,在护理院给她量身定做的轮椅到来之前,让她一直卧床,吃喝拉撒睡都在床上,这对护护工来说,肯定十分麻烦;而对我老伴来说,日子也十分难过,但没办法。
大概两个星期后,有了护理院定制的新轮椅,老伴才开始告别了寝室的电动床,享受坐轮椅到小组餐厅用餐的待遇。
B组早餐大厅和电视室相连,餐厅共有8张餐桌,可供32人同时用餐。但约有六七个老人卧床在寝室,来不到餐厅,由护工把早餐用小餐车推到寝室,给这些卧床老人喂食。所以,实际在餐厅用餐的老人只有二十几人。
我一进护理院B组,就注意有没有华裔老人?发现餐厅靠大玻璃窗的第4桌,轮椅上坐着一位背挺得很直,留短发的妇女,从肤色和相貌上看,好像华人或越南人。而我老伴到餐厅用餐,又恰好被安排在第4桌。
同在一桌用餐,一问,这位妇女说她来自中国南方某城市,姓陈。从外表看,她身材适中,样子像五十多岁,五官端正,腰板硬朗,神情凝重,样子有点像一个女强人。她坐在桌旁的轮椅上,右手放在轮椅右边的托盘上,说明她和我老伴一样,也是右偏瘫,但她没有丧失语言功能。她面前餐桌上放着手机支架,支架上面有一部手机。每天早餐时间,我推老伴到第4桌,见陈女士经常用手机和国内的人视频通话,这段时间,恰是国内的晚饭后。
既然都是华裔移民,又同在一个餐桌用餐,彼此相见,自然有一种老乡见老乡的感觉,所以我们很快有了交流。陈女士告诉我,她和她家先生是7年前移民到多伦多。她老公4年前身体出状况,开始坐轮椅,她照料他3年,经老公的女儿申请,她老公已经住进另一家护理院。没想到,一年多以后(即2024年4月),她突然中风偏瘫,也是她老公的女儿帮她申请,3个月后,住进这家护理院。
我说,我们申请排队等了五六年才住进来,你怎么3个月就能住进来?
她说,究竟为什么能这么快入住,她不清楚,因为都是她老公的女儿一手办的。
我问:“老公的女儿”不也是你的女儿吗?她说,她和老公是二婚,在多伦多的女儿是老公和他的前妻所生。另外,他还告诉我,他老公是高中语文高级教师,年长她十多岁。她还把手机上存的老公彩照翻出来给我看,只见照片上的一个老男人长得高大魁梧,气质不错,还说她老公的退休工资2万多人民币。我想,她老公既然是教高中语文,那一定是某高校中文系毕业;而从退休工资看,一定是有高级职称。我问,你和他在一个单位吗?你也是老师?
她说,我是工人。我觉得她不像工人,但不好进一步再追问。
开始我们只是互相介绍彼此的情况,时间一长,我就把自己心中想当然的看法说出来:你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的样子。她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说她是1954年生人,已经满70岁。
我问她,你几乎每天早晨都用手机和国内的人视频通话,对方是不是你的儿女?她说是的。她有一儿一女,都在国内,两个人已经结婚成家,而且都有了孩子。我说,在视频中有个五六岁的男孩,他和你视频通话时,你特别高兴。
她说对,那是她的外孙,已经开始上学读书……
我想,她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以及和国内的儿女及外孙视频通话,其余时间几乎都是呆坐在餐厅里,这样的日子一定很难过,为了混时间,我问她想不想看中文报刊杂志?如果想看,我可以在家拿几本旧的报刊杂志给她看。
她说,不用,不想看,没心思……
事后我想,一个人一旦落入生活不能自理的境地,她(他)的内心必然发生很大变化,这种变化可能是万念俱灰,可能是悲观绝望,甚至可能是生不如死……总之,我们一般身体健全的人,是无法体会这些突然遭受疾病打击,一下子变得生活不能自理的残疾人的内心想法的。所以,B组餐厅旁边就是电视室,但即使是讲英语的西人,也几乎很少有人去看。而护理院的两层楼房的安全防护栏,也建得严严实实,防止有的老人想不开而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