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烟记事(496) 秦俑

烟斗狼 (2026-08-12 06:24:06) 评论 (8)

【“批林批孔”运动中,最出风头的是两个“反潮流”闯将:“交白卷”的张铁生和反“师道尊严”的黄帅。他俩的事迹发生在上年,实际影响则在本年,对教育界冲击很大。一时间,到处都在批“五分加绵羊”,否定文化学习,本来已经千疮百孔的教学秩序叫他俩一反,更加乱了套。旷课逃学者大有人在,一些学生跑到农村打架,结果把农村小孩招惹来,隔着院墙往教室扔石头,把正在上课的一位女老师的头都打破了,靠墙窗户则无一幸免。至于院里的教室窗户,更是早就被本校学生砸光了。

我当老师多年,知道一个真理:绝大多数孩子是不爱上学的。假如这个世界由孩子统治,学校至少会关闭70%。如今报上这么一鼓动,学生厌学情绪更重。我带的班再过一年就毕业了,之后要去农村插队,所以没几个心思还在书本上。好在我跟他们关系不错,他们“反潮流”尚不至于冲着我来。

有些老师就没那么幸运了,比如同教研组的谢立凡。小谢二十七八岁,比我早两年来校,我带的班就是从他手里接的。大概因为发生过交接关系,每次放假离校前他总要把铺盖卷送到我家存放,免得有人趁他回家时偷睡他的床。对此我有些想不明白,不知他何以认定我不会把他的铺盖卷铺在自家床板上偷睡。小谢身上有股“老陕”的轴劲,认死理,爱较真,不太善于处理师生关系。前面说的那个女生谭娟,大概是曾经给他提过意见,令他心存芥蒂。有一次,谭娟由于痛经不能来上课,事后拿着家长写的假条交给他,他硬是不接受,非要追问病因不可,不告诉他就算旷课,气得谭娟都不想上学了。她妈妈后来跟我说起此事,直掉眼泪。黄帅也是因为向老师提意见,遭到打击报复,才把事闹起来的。平心而论,我并不认为这个“革命小将”是无理取闹。当然闹到那么大动静,确实有点太夸张了,但这也不是一个12岁的女孩子所能左右的。

小谢如今带的初三班里有个差生叫董波,老在教室捣乱。“反潮流”一来,他的捣乱水平升级。听小谢讲课听烦了,就把课桌掀翻在地,以示抗议。小谢说他没两句,他便背上书包,扬长而去。小谢气不过,到他家告了一状。董父坚决维护师道尊严,当场把逆子踹翻在地,狠揍一顿。第二天,董波扛了根齐眉铁棍来到教室,扬言要把小谢的屎打出来。小谢拿着粉笔和课本走到半道,得知线报,立马逃回教研室,进屋就把门插上,面色如土地向各位同仁求救。老常出去找许书记报告,许书记也不敢上阵,就把活派给了工宣队长张一了(92章)。张曾经是武斗中的风云人物,见过大阵仗,不惧这个。他只身前去,也没动手,一通吹胡子瞪眼睛,就让董波把铁棍乖乖交出。说到底,没哪个学生敢跟工人叔叔叫板,工宣队这个设置在乱世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老常帮着小谢解围,却摆不平自己地头的事。他的班有个学生在数学课上捣乱,被老师说了一顿,居然当众跑到讲台上,将老师的尺子一把夺过来撅断。老常闻讯到教室处理,数落了该生几句。该生撂下一句话:“今晚我非杀了你全家不可!”然后就人间蒸发了。校领导十分紧张,赶紧通知厂保卫科,结果几名治安员到老常家楼底下巡逻了一宿。

我在子校的根基比不上谢常二人,但由于及时调整了个人奋斗方向,我还是平安地度过了这一场运动。1974年,我的工作照样有声有色,不仅完成了全校老师的培训,还积极组织学生“批林批孔”、“开门办学”,每月刷出的大字报居各班之首。到了年底我班又被评成“红旗班”,真是不想出风头都不行。学生有劲能往“正道”上使,自然不会找我的麻烦。我这样做,实际上秉承了孔子的“因材施教”和“有教无类”:对于不爱学习的学生,干嘛非要强按牛头喝水?学点工、学点农、搞搞劳动、刷刷大字报,不也挺好吗?青春期的荷尔蒙总要个去处,硬憋着可不就得砸玻璃、打老师了。

这一年,我在班主任岗位上有件“壮举”值得一书。4月,我从报上得悉秦始皇陵附近发现了兵马俑坑,大感新奇。当时正赶上春游,我便假公济私,组织全班搞一次大型远足,出动38辆自行车前往30公里外的临潼参观挖掘现场。秦始皇是批孔先驱,这次实地考察富有教育意义,因此出师有名。为了避免发生事故,我与班干部多次开会,拟定出行细则,人人必须严格遵守。有些同学因为家长不放心而没报名,我便登门造访,做通家长的思想工作。还有几位女生不会骑车,我就让男生带上。总之,我把全班同学一个不少地都拉到秦俑坑去了。

那天我们出发得很早,自行车成一路纵队行进,最前头以小红旗开道,每辆车后面都贴有车号,不能越位超车。文体委员徐光辉担任总指挥,他来回巡游,发现问题及时向我报告。他规定了不同节奏的哨音,来调整行车速度。考虑到车子质量不一,他还组织了一个修车小组,带上全套工具,能够快速处理故障。

快抵达目的地时,遇到解放军移防,道路顿时变得拥挤,可由于学生干部的出色指挥,没有发生任何险情。挖掘现场规模不大,有些冷清。大多数本地人缺乏我这样的考古热情,因此并未出现想象中的趋之若鹜。在中国,我大概是第一个带领全班来参观秦俑的班主任了。学生们长在古都,却从来没有见过古物从地里挖出,个个兴致盎然。民工在深沟内操作,有一些破碎的俑显露出来,涂抹的颜色还很鲜艳。甬道上覆盖的木棚已炭化,估计是项羽大军到此一游后烧毁的。

我们的车队返城时,已是暮色苍茫了。我让大家放慢车速,安全为上。有些家长步行到福利区800米之外的第一过街铁道去迎候,看见自己的孩子平安归来,一颗悬起的心方才落下。】

2026-5-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