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6/2026 晴,18–22°C。
昨天晚上跟房东聊天时,我说自己其实已经一天之内把在高野山最重要的事情都做完了。今天上午还有半天时间,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房东想了想,建议我去灵宝馆看看,离开前再去品尝一下高野山最有名的胡麻豆腐,并特别推荐了一家老店。
于是今天一大早,我先去了灵宝馆。
清晨的高野山街头。



灵宝馆,是高野山保存和展示佛教珍贵文物的博物馆。

馆内不允许拍照,我便安安静静地在里面转了两圈。相比那些佛像、法器,我其实更想看看有没有空海大师的真迹。
空海不仅是日本佛教史上极其重要的人物,在日本书法史上的地位也非常高,与嵯峨天皇、橘逸势并称“三笔”。一个来自日本的僧人,远赴唐朝求法,回来之后不仅开创了真言宗,还成为日本书法史上的代表人物,这段经历本身就足够传奇。
说起空海,就绕不开他那次改变日本佛教历史的远行。
公元804年,31岁的空海随遣唐使船队渡海求法。同船出发的,还有后来创立日本天台宗的最澄。那个时代横渡东海,远不像今天坐飞机这么简单。四艘船在海上遭遇台风,最终只有两艘抵达中国。
空海所乘的船一路漂泊至福州。因为语言不通,加上长途漂泊后形容狼狈,一度受到当地官员怀疑。后来空海亲自写下汉文陈情书,凭借出色的汉文和书法能力证明了自己的身份,最终得到信任,并被护送前往长安。
到了长安之后,空海进入青龙寺,拜密教高僧惠果为师。
这里也正是空海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求法经历。惠果是当时唐代密教的重要传承者,而空海在他门下系统学习密教。短短几个月内,他便完成了密教两部大法的学习与灌顶,并获赐法号“遍照金刚”。
次年,惠果圆寂。空海带着这份来自大唐的密教传承返回日本,后来发展成为真言宗。
昨天在奥之院和那位老僧人聊天时,我曾开玩笑说,空海大师真是聪明,一年多就把整套密宗学回来了。
那位老僧人先点点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因为他去中国之前,其实已经把中文学好了。”
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的确,一个人在一千二百多年前,能够跨越大海前往一个语言、文化完全不同的国家求学,本身已经非常不容易。更何况空海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学习汉文,到了唐朝以后,又能够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密教体系的学习和传承,确实相当了不起。
如果把学习密宗比作今天读一个PhD,那么密宗本身就像一套完整的课程体系,有许多core course。每一门课程都需要认真学习,达到相应的境界,并通过灌顶获得传承。
我们今天常说的“醍醐灌顶”,原本就是佛教语境中的说法,而在密教传承中,灌顶是一种正式的传法仪式。简单地说,一门core course学完之后,还需要经过正式的传法仪式,才能获得相应的传承。
而空海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密教两部大法的学习与灌顶,获得了这套密教传承。次年惠果圆寂,空海带着这些经卷、法器和传承回到日本,后来发展成为真言宗。
两年前我在奈良时,曾去过东大寺旁边的博物馆,看到过不少与空海从中国带回日本的佛像和密教文物。如今站在高野山灵宝馆里,我又一次想起那段旅程。
一个一千二百多年前的日本僧人,跨越大海前往唐朝求法,经历重重困难,最后不仅把密教传承带回日本,还带回了大量佛经、佛像、法器以及唐朝文化。
这些东西后来在日本生根、发展,并一直延续到今天。所以,空海从中国带回来的,其实远远不只是一个宗教流派,而是一整套宗教、艺术、文字与文化。
离开灵宝馆后,我顺路去了高野山大学附近转了转。
这里至今仍然是日本重要的佛教学术与修行中心之一。昨天那位老僧人告诉我,许多僧人都会来到这里学习、修行,也有外国学生前来学习。




高野山大学里的这张张贴引起了我的兴趣。张贴上说,这里向游客提供Jukai(授戒),只要交钱,即使不是佛教徒也可以参加,参加仪式并不意味着成为佛教徒,似乎更像是一次亲身体验佛教传统的机会。

走在高野山的街道上,我越来越觉得,这里与其说是一座景区,不如说更像一个仍然活着的宗教大学城。游客来了又走,寺院和商店也会随着时代变化,但学习、修行和宗教活动依然在这里继续。
来自大阪的中学生来这里体验和学习佛教传统和文化。


临近中午时,我去了房东特别推荐的那家胡麻豆腐老店:Kadohama Goma-tofu Honpo。
我到的时候还没有开始营业,于是先抽了号码牌,在门口慢慢等。



高野山的胡麻豆腐,其实和中国人理解的普通豆腐完全不同。它不是黄豆做的,而是用芝麻、葛粉与水慢慢制作出来的。口感非常细腻,带着浓厚的芝麻香气,更接近一种柔软的芝麻糕。
因为高野山长期盛行精进料理,不食肉类,胡麻豆腐逐渐成为这里最具代表性的传统料理之一。
等真正进去后,我盯着菜单上的两套怀石料理看了很久。一套叫“金刚怀石”,另一套叫“胎藏怀石”。两套都属于典型的高野山精进料理体系,重点都在胡麻豆腐,以及山菜、芝麻、豆制品这些传统佛门食材。



最后,我还是点了“金刚怀石”。一方面,大概因为“金刚”这个名字,本身就与高野山联系更深。另一方面,相比“胎藏”那种偏向细腻、内敛的感觉,我当时反而更想用一种更直接、更有力量感的方式,为这段旅程收尾。毕竟,一路从四国走到高野山,本身就已经很像一次漫长的修行。

整套餐食并不奢华,没有高级食材,也没有特别惊艳的味道,但吃起来却有一种很安静、很克制的感觉。某种意义上,也很像高野山本身。








常常有人看了日本“御招待”的照片后,会问能吃饱吗?其实除了小盘小蝶里的食物,还有通常不入镜的米饭。

我没有忘记日本人做客的习惯,餐后将自己用过的筷子套回套子里。

吃完这顿饭,我背起背包,慢慢朝车站方向走去。而这一次,是告别高野山,告别日本的时候了。
高野山缆车站。



明天,我将回到我的故土,那里有我的亲朋挚友、同窗同学们,在等待着我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