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8届大众电影百花奖,《哪吒之魔童闹海》拿下最佳影片。
这结果并不意外,却相当黑色幽默。
《哪吒》的票房确实惊人,但更值得玩味的,是围绕这部电影形成的那场全民狂欢:票房破纪录——国产动画崛起——超过好莱坞——中国电影崛起——中国电影世界第一。
一部商业动画的票房成绩,硬是被不断拔高成了中国电影全面超越好莱坞的证明。看《哪吒》,似乎已经不只是看电影,而是在“支持国产”。票房越高,就越证明“中国电影赢了”。
可问题来了:票房高,什么时候就等于电影艺术高?
票房冠军,可以证明市场号召力强,可以证明观众愿意花钱,却不能自动证明剧本最好、导演最好、人物最丰满、思想最深刻,更不能直接盖章“最佳影片”。
《哪吒》有什么?
屎尿屁、扮丑、卖萌、中二热血,再灌一碗“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鸡汤。动画技术有进步,商业运作成功,这些都可以承认,但当票房、民族情绪和“超越好莱坞”的自豪感被不断叠加,最后再拿一个百花奖最佳影片来盖章,多少让人疑惑:
评的到底是电影,还是这场全民狂欢?
尤其是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一部整天喊着反抗命运的电影,最后却沿着最标准的正能量轨道,拿到了最标准的电影大奖。
这不是哪吒反抗成功了,这倒像是:哪吒终于被“天”收编了。
不过,这一届百花奖也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小小的我》的易烊千玺拿下最佳男主角,《破·地狱》的卫诗雅拿下最佳女主角。至少这两个奖,让人还能看到一点电影奖应该有的样子。
易烊千玺演的是一个脑瘫患者,不是什么高大全的英雄,也不是一个用来承载宏大主题的符号,而是一个有缺陷、有情感、有尊严、有自己人生欲望的普通人。
卫诗雅在《破·地狱》里面对的,也不是宏大的民族叙事,而是香港丧葬行业里的普通人生,死亡、亲情、婚姻、家庭,以及活着的人如何面对死亡。
一个演的是人,一个演的也是人。
这反而成了这一届百花奖里最难得的东西。
可惜,最佳影片给了《哪吒》。这就多少有点黑色幽默了。
再看看这一届其他受到高度关注的作品。
《南京照相馆》把历史拍成苦难与仇恨的情绪动员。
《志愿军:存亡之战》继续英雄、牺牲、家国情怀的熟悉套路。
《惊蛰无声》则把国家安全包装成标准答案式的忠诚与背叛。国师老谋子借此片拿到优秀影片奖,让人忍不住想问一句:这还是那个拍出《大红灯笼高高挂》《活着》的张艺谋吗?

当年的张艺谋,至少还敢拍人性、拍压抑、拍荒诞、拍个人命运。如今却越来越多地把镜头对准“正确答案”。
是电影变了,还是这个时代已经不太允许那个张艺谋拍电影了?
这些题材当然不是不能拍,问题是,电影可以有立场,但不能只有立场;可以有价值观,但不能把价值观直接等同于艺术质量。
今天的中国电影,似乎越来越缺少一种东西:
允许电影“不正确”。
允许人物是复杂的。
允许好人犯错。
允许坏人有逻辑。
允许历史不是只有一个标准答案。
允许导演质疑。
允许编剧讽刺。
允许电影不教育观众。
更允许一部电影拍完以后,观众走出电影院,仍然不知道所谓的“正确答案”是什么。
这才叫电影。
否则,电影只需要把主题写在海报上:爱国、牺牲、团结、正义、奋斗、反间谍、民族复兴,再加上煽情音乐、泪点、口号、明星,以及一句:“中国电影已经世界第一!”剩下的事情交给观众鼓掌,那还评什么电影奖?
直接评“年度最佳宣传片”不就好了?
再看看香港金像奖、台湾金马奖。它们并非完美无缺,也有商业因素,也有政治争议。但至少在很多时候,它们还愿意把电影当成电影来评:导演怎么讲故事,编剧怎么塑造人物,演员有没有把人演活,作品有没有自己的表达。
而不是先问:票房够不够高?流量够不够大?民族情绪够不够强?立场够不够正确?
真正让人失望的,不是《哪吒》得奖,而是一个电影奖,越来越让人感觉自己奖励的不是“好的电影”,而是票房、流量、民族情绪和正确答案的总和。
百花奖原本叫“百花”。
可真正的百花齐放,意味着允许不同的花存在。如果所有花都必须先通过“正能量”的安检,才能进入花园。
那最后哪里还有百花?
不过是一场正能量大联欢。
注:《哪吒之魔童闹海》《小小的我》《破·地狱》《大红灯笼高高挂》《惊蛰无声》电影海报,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