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一本暴利金瓶梅
武侠小说生意刚刚有了起色,我又发现了一个更特别的机会。
这一次,和金庸、梁羽生、古龙没有关系。
而是一本当时非常特殊的书——《金瓶梅》。
那天下午,我去新华书店买新到的杂志。那段时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隔两三天就要去一趟新华书店,不是为了买书,而是为了"看"。看什么?看新到了什么书,看什么书摆在显眼的位置,看什么书被人翻得最多,看什么书积了灰无人问津。
在图书馆采编部练出来的眼光,让我能从一本书的摆放位置和翻阅痕迹里读出很多东西。
那天我一进门,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柜台、书墙、新书推荐架,最后停在了角落。靠近收银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矮柜上,放着一个纸箱。纸箱不大,上面压着几本《海南开发报》,像是被人随手搁上去的。但我注意到纸箱侧面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书脊。
我走过去,拨开报纸,拿起一本——心跳猛地快了一拍。《金瓶梅》,香港某某出版社印行,繁体竖排,精装。我翻开出版说明,里面写着"内容略有删节",但即便删过,那也还是《金瓶梅》。
翻到封底看定价——20元。
我把书放回纸箱,退后两步,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会儿。那个角落位置偏,如果不是特意绕到收银台侧面根本看不见。店里进进出出的人,没有一个人朝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我在书店里又转了十分钟,确认了三个事实:第一,这箱书没有摆上任何书架,就是放在那个矮柜上,用报纸盖着。第二,店员小姑娘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算账,对那箱书完全不在意。第三,十分钟里,没有任何人发现那个角落有东西。
我走出新华书店,一路走一路想,回到书店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刘老板,"我压低声音,"新华书店有《金瓶梅》。"
他从日文资料里抬起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什么?"
"香港版的,略有删节。”
我特意强调:“大部分人都就是冲着这个略有删节来的,而且书放在角落用报纸盖着,没人注意。现在还剩十二本,每本定价20块。"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支烟:"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先不买。"我说。
"不买?"
"我往前倾了倾身,"海口现在这么多内地来的人,住招待所,等消息,找路子。他们都在找一些"特殊"的东西,但没人想到去新华书店找,因为他们不会认为新华书店会有金瓶梅那种禁书。就算有人去新华书店,也不会注意那个角落,不是有心人根本不会发现那个纸箱。"
他抽着烟,等着我说下去。
"所以我是唯一知道这批货在哪里的人。"我说,"有人来找这本书,我收他20块押金,告诉他一个小时后来取。然后我拿着20块去新华书店把那本书买回来,交到客人手上,他再付尾款。我们一分本钱都不用先出,一点风险没有,这叫空手套白狼。"
刘老板把烟按灭了,想了好一会儿:"十二本,一本一本卖,每本20块本金,卖多少?"
"80。"我说。
"一本赚60。"
"对。"
他看着我,慢慢地笑了:"你这做生意的脑子,够狠。"
我调侃到“物以稀为贵吗。”
第二天,我在窗户上贴了一张新广告。没有写书名,只写了几行字——"特供书籍,少量到货。当面咨询,预付20元押金,一小时内取书。"
字迹端正,墨色饱满,贴在玻璃上很显眼。
当天下午,第一个人来了。
三十出头,穿一件皱巴巴的灰西装,领带松松垮垮,一看就是刚从大陆过来的。他在窗口停了一下,盯着那张广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推门进来了。
"那个……"他指了指窗户上的纸,"什么特供书?"
我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金瓶梅。"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马上又压了下去:"真的假的?"
我从桌下抽出一本样品——准确地说,是我自己掏20块从新华书店买回来做样品用的那一本。深蓝色封面,烫金字。他接过去翻了翻,手有点抖,翻了几页之后,合上书,声音也压低了:"多少钱?"
"80。"
他犹豫了一下:"80?"
"现在整个海口,你能找到第二本吗?"我说,"预付20块押金,一个小时以后拿书。你要不要,自己决定。"
他又翻了翻那本书,然后从口袋里掏出20块钱放在桌上:"一个小时后我来拿。"
"一言为定。"
他转身走了。我等他走远了,推着自行车,跨上去就往新华书店骑。
大约六七分钟就到了新华书店,我走到那个角落,从纸箱里抽出一本,到收银台交了20块钱,把书塞进怀里,骑回书店。来回加上买书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
那个穿西装的回来的时候还差十分钟才到一个小时。我把书放在桌上,深蓝色封面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拿起书翻了翻——一模一样,崭新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60块钱放在桌上。我数了数,收下。他把书裹进西装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以后还有这种书,给我留着。"
"你住哪儿?"
"华侨大厦招待所,217。"
"姓什么?"
"陈,广州来的。"
他走了。我看着桌上的60块钱,又看了看刘老板。他正在抽烟,隔着烟雾冲我笑了一下。
"成了。"我说。
"成了。"他说。
但事情比我想的顺利得多。第一批十二本,半个月不到全部卖完。整个过程我用的全是客人的押金——一个人交20块,我去买一本,回来交书收尾款,钱到手上,等下一个客人,再去买下一本。从头到尾,都是用客人的钱买书。
十二本卖完,净赚720块。
刘老板分走一半,我拿了360。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又过了一周,我再去新华书店的时候,发现那个角落的矮柜上又多了两个纸箱。我走过去掀开报纸看了一眼——整整两箱,码得整整齐齐,深蓝色封面,烫金字。我数了数,五十二本。
五十二本。
我站在那个角落前,心跳很快。但这一次,我没有像上次那样只拿一本去结账。
我回到收银台,对那个小姑娘说:"角落里那两个纸箱书,我全要了。"
她抬头瞪大吃惊的眼睛看着我:"全部?"
"全部。"
她算了一下:"五十二本,每本二十块,一共一千零四十。"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最近卖书攒下的利润,里面有八百多块现金。我又从自己贴身的信封里补了两百多,凑够一千零四十,交到她手上。
小姑娘数了数,给了我一张收据。我把两个纸箱搬到自行车后座上,用绳子捆结实了,推着车往回走。两箱书很重,我推着走了一路,出了一身汗,但心里是满的。
回到书店,刘老板看着我把两个纸箱搬进来,愣了一下:"你全买了?"
"全买了。"我把纸箱放在桌子旁边,"总共五十二本。"
他走过来蹲下,掀开纸箱看了看,然后抬头看我:"花了一千多?"
"对。但这批书,我不打算再一本一本卖了。"
"那你打算怎么弄?"
我拿出毛笔和红纸,写了一行新广告——
"特供:《金瓶梅》香港精装版,少量现货。预付40元押金,一小时内取书。"
刘老板站在旁边看着:"为什么提到40?"
"因为现在的客人和第一批不一样了。"我说,"第一批买书的人已经传开了,知道解放路有个书店能搞到《金瓶梅》。现在找上门的人越来越多,但每个人都会问同一个问题——'你这里到底有几本?'"
"他们怕你卖完了。"
"对。"我说,"如果我收20块押金,他们会觉得这书很普通,来了就有的货。如果我收40块押金,而且告诉他们一个小时才能拿,他们心里就会觉得——这书不容易搞,是费了劲才弄来的,40块定金交得值。"
刘老板看了我一会儿,把烟点上了:"你继续说。"
"而且,"我压低声音,"之前我一本一本去新华书店买,每次只拿一本,谁也不知道我还有多少货。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五十二本全在我手里,整个海口包括新华书店都没货了,所以价格由我们说了算。外面的人只知道'我有货',但不知道有多少货。我收40块押金,告诉他们一个小时来取,他们只会觉得——是硬货,是费了劲弄来的。"
"那尾款收多少?"
"还是60。"我说,"押金40,尾款60,总价不变,还是100。"
"你涨价了?"
"涨了。"我说,"但客人不会觉得贵。因为第一批人买了之后肯定会互相传——第一批买的时候80,那是他们运气好,赶上了第一批货。后来的人只会觉得自己来晚了,涨到100是正常的。"
刘老板兴奋的眼睛发亮,一下子把烟掐了,站起来笑着拍着我的肩膀,:"你的狡猾狡猾的。"
第二天一早,我把新广告贴上窗玻璃。当天下午,第一批客人就上门了。
第一个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进门就压低声音问:"还有《金瓶梅》吗?"
"有。"我说,"预付40块押金,一个小时取书。"
他二话不说掏了40块放在桌上。我登记了他的名字和招待所房号,等他走了之后,从纸箱里抽出一本放在桌下,然后坐下来等。
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回来了。我把书放在桌上,他翻了翻,从口袋里掏出60块递给我。
"以后还有这类书,给我留着。"他说。
"你留个联系方式。"
他写了张纸条给我:"广州老陈。"
我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和第一批买书的那个广州人一模一样。
"广州老陈?第一批那个?"
他笑了:"你认识我哥?他让我来的。他说海口解放路有个书店路子野,什么书都有。"
我也笑了。老陈回去之后居然还帮我做了广告。
"认识。"我说,"你哥第一批买的。你来的不巧,现在涨价了。"
"没事。"他摆摆手,"我哥说了,你的书值这个价。"
我把纸条收好,笑了笑没说话。
从那天开始,来找书的人越来越多。广州老陈介绍的、武汉老周介绍的、重庆老刘介绍的——口口相传,解放路围墙边上那个小书店,慢慢变成了一个半公开的秘密。
每个客人进门,都带着一种"听说你这儿有路子"的眼神。他们交40块押金的时候从不犹豫,等一个小时拿书的时候也从不催促。在他们心里,这种书就该是这样的流程——费劲,隐秘,来之不易。
他们不知道的是,两箱书就在我脚边的纸箱里,码得整整齐齐。
他们更不知道的是,第一批书我一本都没垫过本钱。
但没有人需要知道这些。
他们只需要知道:在我这儿,能拿到别人拿不到的书。
那五十二本书,卖了整整两个月。两个月里,我亲眼看着海口从冬季初走到初春,解放路对面的那栋楼盖到了十二层,新华书店门口那条路又拓宽了一次,华侨大厦招待所的房客换了一拨又一拨。
而我的密码箱里,多了几沓现金。
五十二本书全部卖完的那天傍晚,我把账算了一下。第一批十二本,每本利润60,共720。第二批五十二本,每本利润80(押金40、尾款60、本金20),共4160。
加在一起,小五千块钱。
我把其中一半放在刘老板桌上,他看了看,没数,直接收进了抽屉。然后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你这个人,天生适合做生意。"
那天晚上,海口下了场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石棉瓦屋顶上,声音很好听。我躺在行军床上,听着雨声,心里非常平静。
我翻了个身,月光从围墙上的小窗里漏进来,落在书架上那排金庸的封面上。《天龙八部》立在正中间,段誉笑得温文尔雅。
我想起在省图书馆特藏部偷偷看这本书的那个秋天,两天两夜没合眼,眼睛熬得通红,心里却被金庸描写段誉吸功大法写作手法佩服的五体投地,金庸真是太敢想也太敢写了,而我现在买金瓶梅也太聪明太敢收钱了,也许是孤身一人闯海南环境逼得。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为书发疯,也就那么一次了。
可此刻躺在海口这个靠着围墙搭起来的小隔间里,听着解放路夜晚的喧嚣,我特别希望关于书的疯狂,再来几次。
窗外,海口还在长。而我,在这个仅容一张行军床的小隔间里,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金庸有古龙有梁羽生,有《金瓶梅》深蓝色的封面,有广州老陈笑着说"你那书值这个价",有无数个从大陆涌来的人,走进这个围墙上的小窗口,带走一本又一本的书,然后再回来,再带走下一本。
而新华书店那个角落的矮柜上,纸箱早已空了。再也没有人知道,那里曾经有过什么。
1988年的海口,一切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