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进程的偶然性因素(十七)

为人父 (2026-08-05 08:17:54) 评论 (0)

1588年英国与西班牙那场海战的胜利,在英语叙事里被反复提及,让很多人以为那场偶然的胜利是英国开始夺得海上霸权的标志。但真实的历史告诉我们这是不准确的。实际上,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英国并没有取得海上霸权,那场胜利之前和之后,英国和西班牙的海战都吃了败仗。当时的英国舰队不仅打不过西班牙的无敌舰队,连后来与荷兰的海战也是输多胜少。

现在来看看,决定英国国教命运的英西海战里有多少偶然性因素吧。

首先,在大战前夕,西班牙海军的统帅圣科鲁兹侯爵突然病亡了,年仅62岁。这位侯爵是西班牙海军的英雄,曾率军赢得勒班陀海战和特塞拉岛著名海战的胜利,且一生未尝败绩。他爱兵如子,治军严明,被西班牙人称为士兵之父。在战术上他作风勇猛,善于近战,在战略上他谨慎小心,极度重视后勤。是那种不打无准备之战的统帅。

侯爵撒手人寰后,西班牙本应仔细选出一个与圣克鲁兹能力相匹配的海军统帅,可腓力二世首先考虑的是政治平衡,因为准备进攻英国的无敌舰队是一个大杂烩舰队,军舰都是各方诸侯拼凑起来的,他认为只有西多尼亚公爵能够服众。虽然西多尼亚公爵毫无海战经验,而且还严重晕船,但他是当时帝国内最富有的贵族之一,至少能够指挥动那支拼凑起来的舰队。尽管西多尼亚公爵很有自知之明,多次拒绝腓力二世的任命,可皇帝就是不答应。

其次,一向以谨慎著称的西班牙突然变得莽撞起来,而一贯莽撞且被戏称为海狗的英国这次却格外谨慎起来。无论莽撞的海军激进派如何向伊丽莎白一世建议主动出击,女王都不同意,而是让大部分水手放假回家,只留下少量看守人员,这期间,伊丽莎白让海军将舰艇拖上岸进行维修,并尽可能换装铜制大炮,将以前射速慢,以杀伤人员为主的大炮,换成发射9磅和18磅炮弹的速射炮,这种炮不再以杀伤人员为主,而是以摧毁舰艇为主。

当时的教皇对西班牙海军的准备情况也不大放心,就特派一名专使前去实地调查。通过这个专使的描述,我们了解到,西班牙海军虽然对敌我优劣情况十分清楚,但却把胜利的希望放在了运气上(上帝)。

专使的提问直截了当:如果在海峡内遇到英国舰队,你们认为自己会赢吗?

当然。西班牙人回答道。

为什么这么肯定?

这很简单。大家都知道,我们是为上帝的事业而战。所以,当我们撞见英国人时,上帝一定会为我们安排好一切,比如让天气变得古怪,或者更可能的是,让英国人的头脑不再灵光,到那时我们会用抓钩扣住他们的船,登上船去。如果我们可以近身肉搏,西班牙人的勇气和钢刀(以及我们船上携带的大批士兵)就能派上用场,胜利将板上钉钉。不过假如上帝没有为我们显现奇迹,考虑到英国人的船比我们的更加快速和方便操纵,拥有更多的长程火炮,而且他们像我们一样了解自己的优势所在,想必英国人绝不会靠近我们,他们只会待在远处,用长重炮把我们轰成碎片,而我们却几乎拿他们毫无办法。所以,这位船长总结道,脸上泛出一丝狞笑,我们将怀着奇迹必然降临的希望,向英格兰驶去。(见《无敌舰队》)

很明显,西班牙把胜利的希望寄托在上帝的帮忙上,想用偶然性碰碰运气。可西班牙人的想法大错特错。实际的战斗恰恰相反,英国并没有躲在远处放炮,而是采用了一种西班牙人意料不到的战术。结果偶然性没有帮助西班牙,却帮了英国。

西班牙无敌舰队出征前,腓力二世指示西多尼亚公爵要先到敦刻尔克附近的加莱与当时尼德兰总督帕尔马的军队会合,然后再一起进攻英国。但不知道是帕尔马忽悠了腓力二世,还是腓力二世高估了帕尔马舰队的实力,总之,这是个非常荒谬的决定,因为当时帕尔马的所谓舰队只是一些运送牛羊的内河平底船,根本无法远征英格兰,甚至连出海都困难。西多尼亚公爵对此毫不知情,还一再写信让帕尔马派两百艘平底快船来支援他们,以防英军的偷袭。可那时的通讯条件太差,只能靠小帆船和人传递信息。西多尼亚公爵在约定的海岸苦苦等着帕尔马回信无果,心急如焚。如果是个有战场经验的舰队司令,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意识到危险,不会在锚地坐以待毙。可西多尼亚公爵只知道不折不扣地执行腓力二世的命令,全然没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随机应变的机智。

尽管西多尼亚公爵有些迂腐,但他不傻,他一直风闻英国人可能会用火攻,事先做了部署。让一些轻帆船做好准备,一旦敌人发动火攻,就把这些火船船拖到岸边。

英国那边确实在制定火攻计划,因为之前的败仗,英国海军面对无敌舰队那些巨大战舰十分头疼,想来想去只能靠偷袭取胜。英军统帅霍华德组织了一支无人自杀火攻舰队,共八艘船,最大的一艘是他自己出的,排水量200吨,最小的仅仅90吨。也是老天帮忙,夜色和风向都有利于英军,装满炸药和易燃物的火船开足风帆,向无敌舰队冲去。尽管第一艘火船被警戒的轻帆船成功地带出舰队锚地,搁浅在岸边,可第二艘火船引爆了炮膛里的炸药,将试图钩船的轻帆船给炸了,吓得轻帆船紧急驶离。这为后面的火船让开了路。在加莱外海锚地停泊的无敌舰队顿时慌了手脚,纷纷砍断价值不菲的锚链,四散而躲。因为失去了锚链,一艘主力战舰被冲到加莱海滩上搁浅,失去了机动力。

英军当时并没有趁夜色和火船制造的混乱进攻无敌舰队,而是等到天亮才开始进攻。英军表现出的谨慎沉着一反常态。1588年8月8日清晨,西多尼亚公爵收罗了分散在加莱外海的大小舰船,在今天法国的格瑞夫兰外海与英国舰队展开了决战。

决战几乎是一面倒的,英军扬长避短,充分发挥自己火炮射程远,射速快的特点,不让无敌舰队靠近自己,只用铜制大炮不断轰击西班牙战舰。当时英国舰炮射程在300-500米之间,而西班牙的大型加农炮射程只有100-200米远,而且因为炮管短,命中率和射速都不如英舰。最麻烦的是,无敌舰队不重视舰炮,他们的传统战法都是接舷战,即靠上敌舰后,用舰载陆军决战。西班牙长途远征,携带的炮弹有限,在战前与英军的拉锯战中几乎消耗殆尽,在格瑞夫兰决战时,无敌舰队所剩弹药无几,而本土作战的英军粮弹充足。这个时候,无敌舰队失败就是必然的了。

西多尼亚公爵知道打不过英军,为了保存舰队实力,只好向北撤退,风向此时偏向撤退的无敌舰队。一夜之间,英国舰队就找不到无敌舰队的影子了。

格瑞夫兰的战败其实对无敌舰队来说并不是灭顶之灾,虽然无敌舰队战败了,但仅仅损失六艘战舰,对130艘战舰的庞大舰队来说不算什么,可接下来北海的大撤退才是致命和灾难性的。这个和英国舰队的战斗力毫无关系,妥妥的是带有巨大偶然性的北海超级风暴帮的忙。从这点上看,上帝并没站在西班牙一边,而是站在了英国一边。

逃过英国舰队追杀的无敌舰队,知道英军肯定封锁的了多佛海峡,原路返回没有可能,只能绕道爱尔兰西部,穿过大西洋才能回到西班牙。这段航程对无敌舰队来说,就像红军的长征,无比艰辛,无比惨烈,无比悲壮。

由于当时海上定位和测量技术都十分粗糙,无敌舰队对自己的位置估计错误。在绕经爱尔兰西部海域时,有二十几艘战舰被风暴吹向爱尔兰,在岸边搁浅或触礁沉没。没被淹死的船员拼死爬上岸边后,等待他们的不是救援和接应,而是无情的杀戮。当时的爱尔兰副总督命令英军凡是见到爬上岸的西班牙人格杀勿论。据统计大概有6000士兵丧生在爱尔兰西部海边。

淡水和食物的匮乏,瘟疫的流行一直伴随着无敌舰队的溃败航程,死在路上的西班牙人比战斗中死亡的要多出近四十倍。最后逃回西班牙的无敌舰队损失过半,格瑞夫兰海战成了西班牙一场彻头彻尾的大败仗。

这次胜利也出乎伊丽莎白一世的预料,以至于她一直担心西班牙军队登陆英格兰,还亲自到军队发表了著名的蒂尔伯里演讲,她在演讲里表达了反抗西班牙霸权的决心和意志,她说:我知道,我只有一副柔弱女子的身体,可我拥有一位国王、一位英格兰国王的决心和胆魄,倘使帕尔马、西班牙国王或是欧洲的任何君主胆敢入寇我国的疆土,我将视之为对我自身的玷辱;任何将要施加于我的侮慢都无法与此相提并论,我会亲自拿起武器,我本人正是你们的将军和法官,你们中的任何人若在战场上立下殊勋,我都会是你的奖赏者。我知道凭着你们已经表现出来的奋勇向前的热忱,已经配得上酬劳和荣誉;我们在这儿向你们郑重承诺,以君王的话作保,你们必将得到应得的一切。

格瑞夫兰海战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失败有很多偶然因素,但最重要的败因是远离本土进行高强度的持续作战,舰队得不到补给,弹药、淡水和食物都不足。而英国舰队因在本土作战,炮弹、给养都能迅速补充。无敌舰队撤退时损失惨重,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舰队后勤极其困难,不仅弹药得不到补充,连基本的生存用水和食物都所剩无几,导致因病减员比战斗减员还多。

发生在1588年的英西战争,虽然本质上依然是宗教战争,但客观上也是一场欧洲新教势力反抗西班牙霸权的战争。而西班牙因为狂热的意识形态和对霸权的痴迷最终被荷兰和英国超越,定格为欧洲二流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