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另一半》系列之三 - 美国还有哪些制造业
我第一次随团来到美国,是在1983年。
那次,我们走访考察了美国市场。在许多商场和店铺里,几乎看不到一件中国大陆制造的商品。货架上的进口商品,大多来自日本、香港、台湾和东南亚。
四十多年过去了。今天再走进美国商店,情形已经完全不同。“中国制造”几乎无处不在,而真正完全在美国生产的日常消费品,反而越来越难找到了。
衣服可能来自中国、越南或孟加拉国,鞋子来自中国或印度尼西亚,家具来自中国和越南,电视机和小家电大多来自亚洲。汽车零部件则可能来自墨西哥、加拿大、中国、日本和韩国。
一件看似普通的商品,往往已经跨越多个国家,经过一条漫长的供应链,最后才到达美国消费者手中。
于是,一个问题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美国还制造东西吗?
如果只看商店里商品上的标签,人们很容易得出结论,美国制造业已经消失,美国已经变成了一个只会消费、从事金融和科技创新的国家。
但事实并非如此。
美国依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制造业国家之一,仍然生产飞机、导弹、汽车、芯片、药品、医疗设备、工程机械、化工产品和农业机械。制造业仍在为美国创造巨大的产业增加值,并没有从美国经济中消失。
真正发生的事情,比“制造业消失了”复杂得多。
全球化以后,美国并不是不再制造产品,而是不再像过去那样,大量制造需要普通工人的日用商品。
劳动密集、利润较低、容易标准化的生产环节被转移到海外;技术密集、资本密集、关系国家安全,或者必须靠近本土市场的产业,则继续留在美国。
美国制造业没有完全消失。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孔。
最先离开的,是需要大量工人的劳动密集型产业
全球化以前,美国曾经拥有相当完整的消费品工业。
从一件衬衫、一双皮鞋,到一把椅子、一台电视机,许多普通家庭每天使用的商品,都可以在美国本土生产。
工厂遍布东北部、中西部和南方。一座并不起眼的小城,也可能拥有几家雇用数百甚至数千名工人的企业。工厂不仅提供工作,也支撑着当地的商店、餐馆、学校、医院和房地产。
然而,恰恰是这些需要大量普通工人的产业,最先感受到全球化的压力。
衣服、鞋子和家具
纺织与服装业,是最早大规模离开美国的产业之一。
美国南方曾经遍布纺织厂。北卡罗来纳、南卡罗来纳和佐治亚的一些城镇,整个地方经济都围绕棉花、纺纱、织布和成衣加工运转。
但是,服装生产需要大量人工。一件衬衫要经过裁剪、缝制、钉扣、熨烫和包装。当美国工资不断上升,而海外劳动力成本远低于美国时,企业很难通过提高售价弥补这种差距。
于是,生产先后转向日本、香港、台湾和韩国,后来又进入中国、越南、孟加拉国、印度和中美洲。
设计、品牌和零售仍然留在美国,缝纫机和流水线却去了海外。
鞋类工业走过了相似的道路。今天,美国仍然拥有耐克这样的世界级品牌,但绝大多数运动鞋并不在美国生产。
品牌属于美国,设计属于美国,营销和利润也主要留在美国;真正坐在生产线上,把鞋子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工人,却远在亚洲。
这成为全球化以后最典型的企业模式:
美国保留品牌、技术和市场,把工厂和工人放在海外
家具工业也是如此。北卡罗来纳曾经是美国家具制造业的中心。那里拥有木材、工厂、熟练工人和运输企业,一座座小城围绕家具工业发展起来。
家具原本体积大、运输成本高,长期适合在美国本地制造。但随着集装箱运输成熟、海运成本下降,标准化家具也可以从亚洲运到美国。
大量中低档家具生产逐渐转移到中国,后来又有一部分转向越南。美国留下来的,主要是高档家具、定制家具,以及必须现场测量、设计和安装的产品。
我自己曾经经营橱柜业务,亲眼目睹了全球化如何改变美国橱柜市场。
大量标准化橱柜在海外完成部件加工,装入集装箱运到美国,再由美国企业组装和安装。本土工厂并没有完全消失,但越来越集中在高档定制、特殊尺寸和本地服务等领域。
我看到的,不只是商品来源发生了变化,而是一条产业链被重新切割和分配。
玩具、日用品和消费电子
玩具、箱包、雨伞、文具、餐具、塑料制品、圣诞装饰品以及各种小商品,也大量离开了美国。
这些产品单价低、利润薄、人工环节多,却适合大批量生产。对零售商来说,一件产品的成本即使只降低几美分,乘以几百万件,也是一笔巨大的利润。
中国之所以能够一度成为“世界工厂”,并不只是因为工资低,更因为它逐渐形成了完整而密集的产业链。
以一个简单的绒毛玩具为例:面料、填充物、眼睛、鼻子、纽扣、拉链和包装,可能分别来自不同的专业工厂。这些供应商往往集中在同一地区。美国企业只要提供设计、规格和订单,就能得到数量庞大、价格低廉的商品。
玩具的创意和设计可能来自美国,真正复杂的生产网络却在中国。
家用电器和消费电子也经历了类似变化。电视机、收音机、风扇、吸尘器和厨房小电器,先从美国转移到日本、韩国,后来又转向中国和东南亚。
美国仍然控制着许多核心技术、芯片设计、软件系统和世界级品牌,但手机、电脑和其他电子产品的大规模组装,长期集中在亚洲。
一部手机已经很难简单地说是“哪个国家制造的”。芯片可能由美国企业设计,在亚洲生产;显示屏、摄像头和存储器来自不同国家;最后再在另一家工厂完成组装。
全球化已经不再只是把一家工厂从美国搬到中国,而是把一件产品拆成几十个环节,让每一个环节在成本和效率最合适的地方完成。
汽车零部件和普通金属制品
汽车整车制造并没有完全离开美国,但许多劳动密集型零部件已经转移出去。
汽车线束、座椅缝制、塑料件、简单冲压件和部分电子组件,可以在墨西哥或亚洲生产,再运到美国的整车厂装配。一辆标着“美国制造” 的汽车,里面也可能包含来自许多国家的零部件。
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生效以后,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逐渐形成了相互依赖的汽车生产体系。有些零部件甚至会多次跨越国境,最后才成为一辆完整的汽车。
螺丝、紧固件、手工具、普通铸件和简单机械加工,也出现了类似变化。
标准化、价格竞争激烈的产品大量依靠进口;美国留下来的,更多是高精度、小批量、军工级,或者需要快速交货的专业加工。
产业外流并不是从中国开始的
谈到美国制造业外流,许多人首先想到中国。
中国确实是全球化时代最重要的制造业承接国之一。尤其是在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以后,中国制造迅速进入美国市场,对美国许多工业地区产生了深刻影响。
但如果把美国制造业衰退完全归因于中国,历史就被过分简化了。产业转移早在中国成为“世界工厂” 之前就已经开始。
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一部分工厂首先从美国东北部和中西部迁往工资较低、工会力量较弱的美国南方。随后,纺织、电子和轻工业又逐步转向日本、香港、台湾和韩国。
到了80年代和90年代,墨西哥和东南亚的重要性不断上升。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生效以后,墨西哥凭借较低的工资、邻近美国的地理位置和便利的公路运输,迅速融入北美制造业体系。
90年代末至21世纪初,中国凭借庞大的劳动力、不断完善的工业基础、港口、公路和供应链网络,成为全球制造业中心。
近年来,随着中国工资上涨、贸易摩擦增加,以及企业分散供应链,一部分生产又转向越南、印度、孟加拉国和墨西哥。
因此,制造业外流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也不是由某一个国家单独造成的。
它是一场持续数十年的全球产业重组。资本不断寻找成本更低、效率更高的地方,工厂则沿着工资、市场、关税和供应链不断迁移。
工厂为什么会外流?
从企业角度看,把生产转移到海外并不难理解。
如果同一种产品在美国生产需要十美元人工,在海外只需要一美元或两美元,企业若坚持全部在美国生产,就可能失去价格竞争力。一旦某个竞争对手开始进口,其他企业也不得不跟进。
华尔街要求更高的利润,零售商要求更低的进货价格,消费者希望买到更便宜的商品。企业管理层则发现,自己没有必要拥有工厂,也不必直接管理成千上万名工人。
只要掌握品牌、设计、订单和销售渠道,就可以让海外供应商承担厂房、设备、生产和用工风险。
必须承认,这种模式给美国带来了真实的好处。
普通消费者可以买到更便宜的衣服、家具、电器和电子产品;企业利润增加,投资者获得更高回报。许多发展中国家也借助制造业创造了大量就业,并逐渐走向工业化。
问题在于,全球化的好处和代价,并没有落在同一批人身上。
消费者在全国各地享受便宜商品,每个人得到的好处也许只有几十或几百美元;一家工厂关闭的代价,却集中落在某一座城市、某一个社区和某一群工人身上。
对纽约或旧金山的专业人士来说,全球化可能意味着更便宜的电视机和鞋子;对扬斯敦、底特律、Gary,或者北卡罗来纳某个纺织小镇的工人来说,全球化却可能意味着工作消失、房价下跌,以及整个社区失去未来。
那么,美国还制造什么?
劳动密集型产业大量外流以后,美国制造业并没有变成一片空白。留下来的产业,通常具有几个特点:技术门槛高、资本投入大、关系国家安全,或者产品必须靠近美国市场。这包括:
航空航天、国防与汽车
美国仍然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航空航天和国防工业体系之一。
大型民用飞机、战斗机、导弹、卫星、雷达和航空发动机,背后连接着成千上万家供应商。这些产品技术复杂、投资巨大,又直接关系国家安全,不可能像衣服和玩具一样,单纯按照工资高低决定生产地点。
美国汽车工业也没有消失,只是地理版图发生了变化。
传统汽车制造集中在密歇根和五大湖地区。后来,丰田、本田、日产、宝马、奔驰、现代等外国汽车公司陆续在美国南方设厂。新的生产基地逐渐出现在肯塔基、田纳西、阿拉巴马、南卡罗来纳、佐治亚和得克萨斯等地。
美国失去了一部分旧工厂,却也得到了一批由外国资本建设的新工厂。问题在于,新汽车厂与过去的汽车城不是一回事。
新工厂自动化程度更高,需要的工人更少,工会影响通常也较弱。它们能够生产更多汽车,却未必能像过去的底特律工厂那样,为一座城市提供数万份稳定而高薪的工作。
汽车工业仍然存在,但它与普通工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改变。
芯片、制药和生命科学
美国在半导体领域仍然拥有强大的设计能力、制造设备、工业软件和核心技术,但先进芯片生产的一大部分长期集中在东亚。
这使美国逐渐意识到:一个国家即使掌握设计和专利,如果缺少足够的本土制造能力,在战争、疫情或供应链中断时,仍然可能陷入被动。
因此,芯片不再只是一种商业产品,也成为国家安全的一部分。近年来,美国开始推动本土晶圆厂建设,台积电等企业已经在亚利桑那州投资建厂。
但现代芯片厂与旧时代的钢铁厂完全不同。它投资巨大、高度自动化,需要的是工程师、技术员和设备专家。它可以创造很高的产值,却无法吸收大批普通劳动力。
制药和生命科学也存在类似矛盾。
美国在新药研发、生物技术、高端医疗设备和精密仪器方面仍然具有明显优势,但大量普通药品和原料药的生产已经转移到海外,其中印度和中国占有重要位置。
疫情期间,口罩、防护用品和某些药品供应出现紧张,使美国重新认识到:最低成本,并不等于最安全的供应链。
化工、钢铁、工程机械和食品加工
美国仍然拥有强大的石油化工、天然气、工业气体、塑料原料和特种材料工业。这类产业依赖巨额资本、能源资源和复杂设备,并不单纯取决于人工成本。
钢铁工业也没有完全消失。
传统大型钢厂的雇用人数不断减少,但利用废钢和电炉生产的小型钢厂效率更高、用工更少,已经成为美国钢铁生产的重要组成部分。钢铁还在生产,工人却比过去少得多。
美国也仍然生产拖拉机、收割机、工程机械、采矿设备和各种专业工业系统。约翰迪尔、卡特彼勒等企业的竞争力,不仅来自机器本身,也来自技术、品牌、融资和遍布全球的售后服务网络。
食品加工则必须靠近原料产地和消费市场。屠宰、乳制品、饮料、谷物加工和冷冻食品,不可能全部转移到遥远国家。
这些行业仍然雇用大量工人,但它们提供的工资、劳动条件和社会地位,往往无法与过去的汽车、钢铁和机械制造岗位相比。工作仍然存在,却不再是同样的工作。
必须留在本地的制造业
还有一些产业留在美国,并不是因为技术特别先进,而是因为产品太重、运输成本太高,或者必须根据客户需求定制。
混凝土、建筑材料、门窗、橱柜、包装、印刷和部分金属加工,就属于这一类。
一套厨房橱柜不仅是一件工厂产品,也是本地服务的结果。房屋尺寸不同,消费者要求不同,测量、设计、配送和安装无法完全标准化。
这些行业不会全部消失,却也很难再形成过去那种一家工厂雇用上万人的工业城市。
美国留下了产业链中最赚钱的部分
把已经外流和仍然留下来的产业放在一起,就可以看出全球化背后的真正逻辑。美国企业并没有简单退出制造业,而是尽可能占据产业链中利润最高的位置。
美国掌握技术、品牌、资本、专利和消费者市场,把利润较低、用工较多、污染较重的生产环节转移出去。
从企业财务报表来看,这套模式往往十分成功。但是,对一个国家来说,企业利润并不是衡量成败的唯一标准。
生产离开以后,技术工人逐渐减少,供应商网络随之瓦解,职业学校失去生源,年轻人也不再把制造业看作自己的未来。
等到国家希望恢复生产时才发现:厂房可以买回来,机器也可以买回来,但熟练工人、产业文化和完整的供应链,并不能在一夜之间重建。
生产成本总是推动产业像水一样流向低处,资本也天然追逐更高的利润。一个行业一旦外流,想让它重新回来,远比当初让它离开困难得多。
近年来,美国政界不断提出“制造业回归”。这个目标并非毫无意义。
疫情、战争、贸易冲突和供应链中断已经证明,过度依赖海外生产确实存在风险。芯片、药品、医疗用品、能源设备和国防工业,都需要保持一定的本土制造能力。
但即使工厂重新回到美国,也不意味着过去的工作会一起回来。
现代汽车厂、芯片厂和钢铁厂拥有机器人、数控设备、自动仓储和数字化管理系统。同样规模的产量,需要的工人远少于几十年前。
过去,一座工厂可能雇用两万人;今天,一座投资数十亿美元的先进工厂,可能只需要数千人,甚至更少,而且这些岗位通常要求更高的教育程度和专业训练。
因此,美国制造业面临的真正问题,不只是“工厂在哪里”,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
这些工厂将雇用谁?
如果制造业回归带来的主要是工程师、程序员和高级技术员岗位,那么它虽然能够加强美国的工业能力,却未必能够重新建立那个由普通蓝领工人组成的庞大中产阶级。
真正大量消失的,不只是工厂,而是那些不需要大学文凭、经过培训就可以胜任,同时又足以养活一个家庭的工作。
工厂可以回来,那个时代却未必能够回来
如今,美国仍然拥有世界一流的企业,仍然生产世界上最复杂的产品,也仍然创造着巨大的财富。
但是,财富越来越集中在技术、资本、专利和品牌之中,普通劳动者能够参与并分享这些财富的机会却减少了。
一个消费者可以买到比过去更便宜的电视机,却未必还能找到一份足以养家的工厂工作。
一座城市可以拥有物流中心、仓库、快餐店和零售商场,却再也没有一家能够支撑整个社区的制造企业。
全球化提高了效率,却削弱了一些地方赖以生存的经济基础;它降低了商品价格,却增加了许多普通人的不安全感。
美国制造业并没有消失。它仍然强大,甚至在许多高科技领域比过去更加强大。只是这种强大,已经不再需要过去那么多普通工人,也不再平均地分布在那些曾经依靠工厂生存的城市和小镇。
这或许才是全球化留给美国最深刻的矛盾:美国仍然能够制造世界上最先进的产品,却越来越难为普通人制造一份稳定的生活。
工厂或许可以回来。但那个由工厂、工人、家庭和社区共同组成的时代,却未必能够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