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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锈带——制造业为什么消失了

Pilgrim1900 (2026-07-17 19:18:17) 评论 (13)

“美国的另一半”系列之二,从一座钢铁城市的兴衰说起

我曾经开车去过Gary。

Gary曾经是美国最重要的钢铁城市之一,也是今天铁锈带最典型的缩影。

从芝加哥出发,沿着密歇根湖南岸向东行驶,用不了多久便会进入印第安纳州。这里距离芝加哥市中心不过几十英里,却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

刚开始,公路两旁仍然是加油站、仓库和普通住宅。继续往前走,城市的景象逐渐发生变化。街道变得空旷,一些商店关着门,房屋年久失修,有的建筑只剩下外墙。杂草从废弃的停车场和人行道缝隙中长出来,偶尔还可以看到一座规模宏大、却早已无人使用的公共建筑。

最让我感到惊讶的,不是贫穷本身,而是这座城市曾经繁荣过的痕迹。

那些废弃的电影院、教堂、学校和商业建筑,并不是一个从来没有发展起来的小镇留下的东西。它们属于一座曾经拥有财富、人口和雄心的工业城市。宽阔的街道告诉人们,这里过去曾经车水马龙;高大的厂房和远处的烟囱则提醒人们,这座城市曾经在美国工业版图上占据重要位置。

后来我才更加明白,Gary不是一座恰好拥有钢铁厂的城市。它是一座为了钢铁而诞生的城市。

一座由钢铁公司创造的城市

1906年,美国钢铁公司决定在密歇根湖南岸兴建一座大型钢铁厂。

这里靠近五大湖的铁矿石运输线,可以通过铁路获得阿巴拉契亚地区的煤炭,又与芝加哥的铁路、水路和工业市场相连。对于一家正在迅速扩张的钢铁企业来说,这是一处理想地点。

当时,这里还主要是沙丘、湿地和荒地。美国钢铁公司不仅修建厂房和码头,还通过旗下的土地开发公司规划道路、住宅和公共设施。一座城市几乎与一座钢铁厂同时从荒地上出现。

这座城市以美国钢铁公司首任董事长埃尔伯特·亨利·加里命名。Gary从一开始就不是自然生长起来的传统城镇,而是一座由工业资本规划和创造的城市。1906年,美国钢铁公司创建Gary Works;到20世纪中叶,它已经发展成世界上规模最大的钢铁厂之一。

钢铁厂需要大量工人

来自东欧和南欧的移民来到这里,波兰人、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斯洛伐克人和匈牙利人在钢厂附近建立了自己的社区。后来,越来越多的美国南方黑人在“大迁徙”中来到北方,寻找南方农业社会无法提供的工业工作。来自墨西哥和阿巴拉契亚地区的劳动者,也陆续加入这座城市。

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信奉不同的宗教,拥有不同的肤色,却在同一座钢铁厂里工作。高炉不会询问一个人的祖先来自哪里。炼钢炉前的高温、噪声和危险,对所有人都一样。

钢铁厂把他们变成产业工人,也把一片沙丘变成了一座城市。

Gary的人口迅速增加。1920年,这里约有5.5万人;到1930年,已经超过10万人。20世纪60年代人口达到高峰时,接近18万人。市中心拥有百货商店、电影院、酒店、银行和办公楼,住宅区不断向外扩展,学校和教堂陆续建立。

今天的人们很难从Gary那些废弃的建筑中想象,它曾经是一座充满希望的城市。但在那个时代,Gary不仅生产钢铁,也生产美国梦。

一座工厂养活一座城市

今天的人们谈论一家工厂时,通常只会计算它雇用了多少人、生产了多少产品、创造了多少利润。但在工业时代,一座大型工厂的意义远不止这些。

钢铁工人每周或者每两周领到工资以后,要支付房贷和房租,要购买食品、衣服和家具,要修理汽车,也要去餐馆、理发店和电影院。他们的孩子进入当地学校,家人到附近医院看病,家庭把钱存入当地银行。钢厂支付给一个工人的工资,会在城市里继续流转。

它成为杂货店老板的收入,成为汽车修理工的工资,成为房地产税,又变成教师、警察和消防员的薪水。钢厂不只雇用炼钢工人,还带动铁路、码头、运输、机械维修、建筑和零部件供应。

一家工厂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地方经济体系。

在钢铁工业最繁荣的年代,一个没有大学文凭的年轻人,只要身体强壮、愿意吃苦,就可能进入钢厂。他的工作环境并不好。炼钢车间温度极高,空气中充满粉尘和气味,巨大的机器昼夜运转。工伤事故并不少见,长期劳动还可能损害听力和肺部。这绝不是一种轻松的生活。

但是,随着工会力量逐渐增强,钢铁工人获得了较高工资、医疗保险、带薪假期和退休金。一个普通工人可以凭借自己的收入买下一栋不大的房子,养活妻子和孩子。他的孩子可以读完高中,其中一些人成为家里第一个进入大学的人。

工厂给予他们的,不只是一张工资支票,也是一种身份。

当一个男人每天穿上工作服,走进钢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的劳动有什么意义。他生产的钢铁被用来建造桥梁、铁路、汽车、摩天大楼、军舰和工厂。他也许没有大学学历,却知道这个国家离不开他的工作。

这种尊严,是工业时代留给普通劳动者最重要的东西之一。美国梦从来不只是成为百万富翁。对大多数人来说,它首先意味着:一个普通人可以依靠诚实劳动,买房、养家、看病,并在年老以后有尊严地退休。Gary曾经让成千上万的家庭相信,这个梦想是真实的。

钢铁厂的衰退

如果说一座钢铁厂曾经能够养活一座城市,那么,当钢铁厂不再需要那么多工人时,整座城市又会发生什么?

Gary的衰退并不是在某一天突然开始的,也不能归咎于某一个简单原因。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美国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工业体系。欧洲和日本的工厂在战争中遭到严重破坏,美国钢铁企业几乎没有真正的国际竞争对手。美国大规模修建高速公路、郊区住宅、桥梁和商业设施,钢铁需求十分旺盛。

美国钢铁公司拥有巨大的市场,也拥有当时最先进的设备。然而,成功有时会成为一种负担。

当一家企业长期占据优势时,它可能失去继续改变的紧迫感。许多美国综合钢厂规模巨大,设备庞杂,管理层级繁多。企业拥有沉重的固定成本,还要承担大量退休金和医疗费用。厂房越大,改造起来越困难。

与此同时,战争后的日本和西欧重建了自己的钢铁工业。它们采用更新的设备和生产技术,工厂布局更加紧凑,能源效率也更高。价格更有竞争力的进口钢材开始进入美国市场,对老牌钢铁企业构成压力。

美国国内还出现了一种新的竞争者——小型钢厂。

传统综合钢厂从铁矿石和焦煤开始,经过高炉炼铁、转炉炼钢和轧制等多道工序,规模庞大。小型钢厂则可以使用电弧炉,以废钢为主要原料生产钢材。它们投资较少、用工较少,生产安排也更加灵活。美国不是突然不需要钢铁了,而是开始用不同的方式生产钢铁。

技术进步带来了更高效率,也减少了对工人的需求。连续铸造、自动控制、机械化运输和计算机管理,使过去需要许多人完成的工作,可以由机器和少量技术人员完成。

这里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事实:钢铁产量并没有随着就业人数同步下降。很多时候,工人减少得更多,产量却因为自动化和生产效率提高而得到维持。即使工厂仍然生产钢铁,它也可能不再需要过去那么多工人。美国钢铁业的管理层与工会,都曾经试图保护自己的利益。

工会希望维持工资、福利、退休金和工作规则,因为这些权利是工人经过长期斗争才获得的。企业则认为,过高的成本和僵化的用工制度削弱了竞争力。双方不断谈判、争执,有时甚至罢工,却都很难改变一个更大的事实:世界钢铁工业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把责任全部推给工会并不公平。工人并没有决定企业的投资方向,也没有决定何时更新设备。许多企业在利润丰厚的年代没有及时进行现代化改造,管理层对国际竞争估计不足。

但如果完全否认工资、福利、退休负担和工作规则对成本的影响,也无法解释美国老钢厂面对的困境。这不是一个“贪婪的资本家” 或者 “贪婪的工会” 就能解释的故事。它是技术、管理、劳资关系、国际竞争和产业周期共同造成的结果。

全球化改变了钢铁的流向

美国钢铁工业面对的压力,并不只来自国内的自动化和小型钢厂。随着世界经济重新开放,钢铁也成为全球竞争最激烈的工业产品之一。

日本和西欧在战后重建钢铁工业时,使用了更新的设备和生产技术。它们没有美国老钢厂那样沉重的历史负担,生产效率不断提高。到了20世纪六七十年代,价格更有竞争力的外国钢材开始进入美国市场。

因此,Gary的衰退早在中国成为世界钢铁大国以前就已经开始。把这座城市的衰落简单归咎于中国,并不符合历史。

但是,中国钢铁工业后来的崛起,确实把全球钢铁竞争推进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20世纪90年代以后,中国进入快速工业化和城市化时期。城市、铁路、公路、港口、房地产和机械制造需要巨量钢铁。中国钢铁企业迅速扩大产能,在满足国内建设需求的同时,也逐渐成为国际钢铁市场的重要供应者。

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以后,这一变化进一步加快。中国生产的钢材大量进入全球市场。当中国国内需求放缓时,过剩产能带来的低价钢材对世界市场形成压力。即使这些钢材没有直接进入美国,也会压低国际市场价格,挤压美国钢铁企业在其他国家的生存空间。

中国不是Gary衰落的起点,但中国钢铁业的崛起加重了美国传统钢铁企业后来面对的竞争压力。这就是全球化对传统工业城市的影响。

资本可以到成本更低的地方寻找利润,设备可以运往另一个国家,钢材可以跨越海洋进入新的市场。但是,工人和城市却不能以同样的速度移动。

美国消费者和使用钢材的企业,从价格较低的进口产品中获得了利益;跨国公司拥有了更广阔的市场;发展中国家也借助设备和技术建立起自己的工业体系。可是,这些利益并不是平均分配的。

购买钢材的企业降低了成本,失去工作的钢铁工人却承担了代价;全国消费者可能得到一点价格上的好处,Gary这样的城市失去的却是工资、税收、人口和未来。

全球化并不是一场由某个国家单独策划的阴谋。它是企业、消费者、技术和国家政策共同推动的结果。但是,全球化也从来不是一场所有人都获利的盛宴。

有人获得了市场,有人获得了更便宜的商品,有人却失去了一生赖以为生的工作。

从Gary运往中国的设备

正是在世界工业重心逐渐转移的过程中,我后来又一次来到Gary。

这一次,我不是单纯开车经过,也不是为了观察一座衰败的美国城市。我陪同一个来自中国的钢铁企业团组,到当地钢铁企业谈判购买已经淘汰或者不再使用的设备。

当时的我并没有把这次交易看成世界工业重心转移的象征。对我们来说,那只是一项具体的商业工作:了解设备状况,讨论价格、拆卸方式和运输安排。

在美国企业看来,那些设备已经陈旧。继续使用它们,可能意味着更高的人工成本、维修成本和能源消耗。美国钢铁企业需要更新技术、压缩人员、提高效率,因此准备把旧设备处理掉。

但是,对于当时仍在快速工业化的中国来说,这些设备并非毫无价值。

中国需要钢铁,需要工厂,也需要能够尽快投入生产的设备。美国企业准备淘汰的生产线,运到中国以后,经过拆卸、运输、重新安装和技术改造,仍然可能继续生产。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我越来越觉得,那并不只是一笔设备交易。它更像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工业革命以来,机器、技术和资本一直在世界各地流动。英国的机器曾经越过大西洋来到美国,帮助美国建立自己的工业体系。后来,美国的设备和技术又流向亚洲。每一次设备迁移的背后,都是生产成本、市场需求和工业中心的变化。

最初,是美国把自己准备淘汰的设备卖给正在工业化的中国。后来,中国利用庞大的市场、持续的投资和逐渐形成的产业体系,成长为世界上最大的钢铁生产国,并反过来成为美国钢铁企业的重要竞争者。

中国不是Gary衰落的起点,却成为全球钢铁工业重组中的重要力量。

那些从Gary拆下、准备运往中国的设备和钢铁,仿佛正在完成一次无声的历史交接。它们曾经是美国工业力量的一部分,后来又参与了另一个国家的工业化。

机器比人更早知道,世界工业的方向已经改变。

它们曾经属于一套需要大量工人、铁路、仓库和社区共同运转的工业体系。当旧设备离开,新的自动化生产线取代它们以后,企业可能变得更有效率,留下来的工人也可能生产出更多钢铁。

可是,那座围绕旧工业体系建立起来的城市,却没有那么容易更新。机器可以拆卸,可以装船,可以运往另一个国家。人却不能像机器一样,被轻易搬到一个新的时代。

工厂没有完全消失,工作却消失了

Gary Works并没有像许多废弃厂房那样彻底消失。直到今天,密歇根湖南岸仍然可以看到庞大的钢铁生产设施。

可是,钢厂存在,并不等于那座依靠钢厂建立起来的城市仍然存在。

工厂最繁荣的时候,需要数以万计的工人。后来,随着生产线改造、自动化提高和部分部门关闭,同样规模的生产只需要其中一小部分人。这正是Gary故事中最值得思考的地方:钢铁没有完全消失,消失的是大量制造钢铁的人。

首先年轻人到芝加哥、印第安纳波利斯或者其他地方寻找工作。受过良好教育、有积蓄和社会关系的家庭搬到郊区。留下来的,往往是年纪较大、收入较低,或者没有能力重新开始的人。

于是,一座城市进入恶性循环:工作越少,人口越少;人口越少,商业越难维持;税收越少,公共服务越差;公共服务越差,新的企业和家庭越不愿意进入。这种循环一旦开始,就很难逆转。

种族、郊区化与一座城市的困境

Gary的困难当然不只来自钢铁业衰退。

美国许多工业城市都经历过郊区化、种族隔离和“白人外逃”。高速公路让中产阶级可以住到郊区,却仍然到城市工作;银行贷款和住房政策又长期把黑人家庭限制在特定社区。随着白人家庭和商业机构离开,城市的种族矛盾与财政困境彼此加重。

1967年,Gary选出了美国最早的黑人大城市市长之一——理查德·哈彻。这是美国民权史上的重要时刻,也说明黑人居民终于取得了与其人口相称的政治权力。

然而,他们接手的恰好是一座经济基础已经开始动摇的城市。

当黑人居民取得政治权力时,企业、就业、资本和部分中产家庭却正在离开。后来有人把Gary的衰败归咎于黑人治理,也有人把一切归咎于种族主义。这两种解释都过于简单。

种族矛盾加快了人口和资本的外流,但真正使城市失去支撑的,仍然是钢铁业就业的长期减少。政治可以决定如何分配城市拥有的资源,却不能分配已经不存在的工作。

当一座城市失去大量工作和人口以后,失去的不只是商业和税收,也包括维持公共秩序的能力。空置房屋越来越多,正常营业的商店越来越少,街道失去人流,治安问题又进一步赶走居民和投资者。经济衰退于是逐渐转化为社会失序,而社会失序又进一步加深经济衰退。

一座城市的衰败,从来不是单一原因造成的。产业、人口、种族、财政和治安相互纠缠,最后形成一个很难打破的循环。

制造业究竟消失了什么

1979年6月,美国制造业就业人数达到约1960万人的历史高点。到2019年6月,只剩约1280万人。四十年间,制造业减少了约670万个工作岗位。

但是,如果只看到岗位减少,就说美国制造业已经完全消失,同样不准确。美国仍然生产钢铁,仍然拥有大型钢厂,也仍然拥有先进的制造技术。

真正消失的,不完全是制造能力,而是制造业曾经大规模雇用普通工人、支撑整座城市的那个时代。

过去,一座工厂可以吸收数万名没有大学学历的年轻人,把他们训练成产业工人,再通过工资、工会福利和退休金,把他们变成稳定的中产阶级。

今天的工厂可能更加先进,产量可能更高,产品质量也可能更好,却只需要过去一小部分工人。它创造财富,却不再以同样的方式分配财富;它保留了生产,却不再保留原来的社会结构。

因此,所谓“制造业衰退”,至少包含两件不同的事情。一件是工厂关闭,生产转移到其他地方。另一件是工厂仍然存在,但机器取代了大量工人。

对企业和经济学家来说,两者完全不同;对失去工作的家庭和失去税收的城市来说,结果却十分相似。

这也是为什么,仅仅宣布建设一座新工厂,并不意味着一座旧工业城市就能重新获得过去。即使新的制造业回到美国,回来的也很可能是一座高度自动化、资本密集、只需要少量技术人员的现代工厂。

1950年代的工厂不会回来。与那座工厂同时消失的生活方式,也很难原样回来。所谓的制造业回归那是很难做到的。

一座城市留下的废墟

后来,我再次想起自己开车经过Gary时看到的那些建筑。一座废弃的教堂、一排关门的商店、一所荒废的学校,看上去彼此没有关系。实际上,它们都曾经通过钢铁厂连接在一起。

钢厂的工资养活商店,工人的孩子进入学校,家庭在教堂举行婚礼和葬礼,地方税收维持街道、图书馆和公共建筑。当钢铁厂减少工人以后,这条看不见的经济链条一节一节断开。最后留下的,就是今天人们看到的城市景象。

Gary不是在一场战争中被摧毁的,也不是因为一场自然灾害突然变成废墟。它是在几十年时间里,随着工作、人口、资本和希望一点点流失,慢慢衰败下去的。这种衰败更加安静,也更加难以挽回。

战争结束以后,人们知道应该重建什么;自然灾害过后,人们知道房屋和道路为何倒塌。

但当一座城市因为经济结构变化而衰败时,没有一个明确的敌人,也没有一个可以宣布结束的日期。每个人都能说出一部分原因,却没有人能够让过去重新回来。

企业说,这是市场竞争。经济学家说,这是产业转型。工程师说,这是技术进步。消费者说,他们希望买到价格更低的产品。这些说法可能都没有错。

可是,对一个失去工作的钢铁工人来说,产业转型并不是一条向上的曲线,而是家里突然停止的工资;对一座城市来说,技术进步也不只是效率提高,而是学校关门、商店消失和年轻人离开。

Gary真正失去的,不只是一些钢铁岗位。它失去的是一种曾经真实存在过的社会承诺:一个没有大学学历的普通人,只要愿意工作,就可以获得稳定收入,建立家庭,拥有住房,并相信自己的孩子会比自己生活得更好。钢铁厂曾经兑现过这个承诺。后来,钢铁厂没有完全消失,承诺却消失了。

今天,从芝加哥向东行驶,不需要多久就可以到达Gary。远处的钢铁设施仍然提醒人们,这里并不是一个与工业完全无关的地方。机器仍在运转,钢铁仍在生产,列车和货船仍在运输原料与产品。

可是,空旷的街道、废弃的建筑告诉我们,城市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