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上州深处的“野林居士”

每年夏天，我们三四家朋友都会租一栋比较大的 Airbnb，一起住上一周，算是一次固定的集体度假。今天刚刚回来。这次去的地方是纽约上州的 Harrisville，一座藏在深山老林里的房子。回来以后，印象最深的倒不是湖光山色，而是住在那些偏远地区的美国人。

（Airbnb 住房）

过去读美国小说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个词“backwoodsmen”。这个词原来指美国早期开拓时期生活在森林深处的人们。他们远离城市，散居于山林之间，靠自己的双手盖房，伐木，狩猎，耕种，凡事都需要自力更生。因为地广人稀，邻居之间虽然相隔很远，却彼此熟悉，也乐于互相帮助。如果让我给这个词找一个中文翻译，我倒愿意把他们叫作“野林居士”。严格说来，今天生活在纽约北部山区的人们，当然早已不是历史意义上的拓荒者了，但这次旅行中遇到的这些人，却让我真切地感受到，美国文学中的 backwoodsmen 并没有真正消失。

（房前美景）

我们是上周六出发的。这次一行七人，算是“三家半”，开了三辆车，从不同方向向 Harrisville 进发。前两辆车结伴在下午四点左右到达，电话里得知，最后一辆车距离目的地也不过二十分钟。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有些戏剧性。

通往房子的路非常狭窄，两辆车几乎无法同时双向通过。好在车不多。我们租住的这栋房子坐落在六十六英亩的林地之中，从大路进入后，还要沿着树林中的小路继续开上几英里。房子很新，2021年建成。面对着一个湖，环境极好，但也确实不太容易找到，因为有多条岔路，而且标志不清楚。

正在我们安顿行李的时候，朋友打来电话，说她的车陷进泥里了。后来才知道，她在寻找房子的过程中走错了路，沿着湖边误入了别人家的土地，结果 SUV 越陷越深，彻底动弹不得。

（被陷入污泥的SUV）

我们立刻开车出去寻找。一开始甚至还走错了方向。我们先回到大路，寻找痕迹。不远处发现有车轮留下的痕迹，却无法确定是不是朋友的车。后来又接到电话，才大致弄清楚方位。正当我们下车查看地上的车辙时，旁边一户人家的狗忽然狂叫起来。

听到狗叫，女主人先出来查看，大声喝斥了狗，随后男主人也走了出来。他光着膀子，开着一辆 ATV 来到我们旁边，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简单说明情况，又告诉他朋友大概迷失的位置，他似乎马上就明白了。

“你们等一下，我带你们过去。”

没有多问，也没有丝毫犹豫。他回屋随便穿了件衣服，开上 ATV，便跟着我们出发了。与此同时，陷车的朋友也敲开了另一户人家的门。当时只有一位老太太在家，听说有人陷车，她立刻给丈夫打电话。不久之后，她丈夫也开着 ATV 赶到了现场。更巧的是，附近另一户人家正在举行派对。那天正好是七月四日，美国国庆节。大家聚在一起吃饭、庆祝节日，听说有人需要帮助，派对上的几个人也陆续开着 ATV 赶了过来，原本安静的树林边，一下子热闹起来。

可惜，ATV 虽然灵活，却还是太小，无法把一辆深陷泥中的大型 SUV 直接拖出来。这时候，一位名叫 Brad 的美国人说，他家里有一辆大轮子的拖拉机。说完，他转身就回去把拖拉机开了过来。拖拉机来了，却又发现没有合适的铁链，于是他又跑到朋友家借来锁链。最早赶来帮忙的那位男士，则干脆直接钻到车底，把拖车钩挂好。几个人折腾了半天，终于把那辆 SUV 一点点从泥坑里拖了出来。

（救援现场）

朋友中的丈夫，当时两条腿一直陷到膝盖，裤子和鞋子全是污泥。从那以后，他也获得了一个新的绰号“泥腿子”。车被救出来以后，那位光膀子的邻居又一路把他们带到我们租住的房子。我们出来一看，发现车轮和底盘已经完全被泥包住，冲洗了半天才算干净。

那位最先出来帮忙的男士后来告诉朋友，其实他并不喜欢这栋 Airbnb 的主人。因为这些年越来越多的 Airbnb 出现在当地，打破了原来小社区的安静，也给居民带来了不少麻烦，所以附近不少人对此都有些不满。他说得很直接，也很坦率。可恰恰因为如此，这件事才更让我们感动。他可以不喜欢 Airbnb，可以不欢迎外来的游客，但当一个陌生人的车陷进泥里的时候，他仍然毫不犹豫地开着 ATV 赶来帮忙。帮助别人，和喜欢别人，并不是一回事。

那天晚上，我们聊天的话题几乎全是这些住在树林里的美国人。他们穿着随意，说话不多，有的人光着膀子，有的人刚从国庆聚会上赶来。他们没有问我们来自哪里，也没有追究责任是谁，更没有谈报酬和费用。他们只是觉得，有人遇到了困难，那就应该帮一把。

这些人住得很远，却彼此知道谁家有 ATV，谁家有拖拉机，谁家有铁链，谁家有发电机。在这样的地方，人们平时各过各的日子，但也都明白，今天帮助别人，明天需要帮助的可能就是自己。

朋友第二天专门手写了两封感谢信，还附上了一点现金表示谢意。

（ATV, all-terrain vehicle，山林中行走利器）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每天都很忙：做饭、烧烤、走 trails、划船、打牌、喝酒、看世界杯。可“泥腿子”的故事，却始终贯穿着整个假期。大家隔三差五就会重新提起这件事，说一次，笑一次；笑过之后，又总忍不住感慨那些人的热心和仗义。

很多人眼中的美国，是纽约的摩天大楼，是硅谷的高科技，是华盛顿的政治，是洛杉矶的明星。而这次旅行让我看到，美国其实还有另外一个世界。它藏在纽约上州的森林深处，藏在那些没有路灯的乡间小路旁，也藏在一辆辆满是泥土的 ATV 和拖拉机后面。

历史上的 backwoodsmen 或许早已远去，但他们身上那种独立、朴实、能干和守望相助的精神，却依然留在这片树林之中。更巧的是，我们到达的那一天，正好是七月四日，美国独立日，而今年又恰好是美国建国250周年。

那天晚上，附近的人们正在举行国庆聚会，庆祝这个国家走过两百五十年的历史。可就在烟花、烧烤和欢笑声之外，他们听说有陌生人的车陷进泥里，便放下手中的食物和酒杯，开着 ATV 和拖拉机，从四面八方赶来帮忙。

一个国家真正值得骄傲的，也许并不仅仅是它的高楼、财富和科技实力，还有这些普通人身上所保留下来的善良、热心和邻里互助的传统。两百五十年过去了，美国早已从一个边疆国家成长为世界超级大国，但在纽约上州的森林深处，我仿佛依然看到了这个国家最初的模样：朴实、独立、乐于助人，也愿意在别人遇到困难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所以我觉得把这些人称作的美国“野林居士”，还是非常合适的。

2026.7.12 于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