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工厂的故事 - 工厂也有“兵” (2)

莫林一号 (2026-07-07 09:20:39) 评论 (0)

听有些当过兵的人说,当兵两年,他们只打过五发子弹。这样比起来,我们当时要比这些兵强多了。单说射击,我们就打过第一和第二两种练习。第一练习是百米卧姿5发子弹,成绩按环数算。第二练习是行进间射击,从两百米开始,先是卧姿两发,打完后起身向前行进到距离目标一百五十米处,用跪姿再打两发,然后再向前行进到一百米处,用立姿再打两发。算成绩时不计环数,上靶就算。这其实是模拟步兵冲锋时的战术动作,按照部队的条令,这种射击中间的行进是要跑起来的。但对我们来说能安全地走到位置把子弹打出去就算不错了,连里的干部也是为了图个太平不出事。那时候年轻眼神好,但即使这样,在两百米开外透过枪上的准星看前方的靶子,也就只能看到一个白点,子弹打出去能上靶就已经是不容易了。放到现在,那是根本就看不见了。

和平年代,打枪也是难得的一种乐趣,所以到打靶那天大家都很兴奋。本来炊事班的人平时只管做饭,是不参加训练的,但到了打靶那天他们也都要参加,就是为了过枪瘾。而且到了靶场还要让他们先打,因为打完了他们还要回去做饭。那天的打靶成绩怎么样我已经不记得了,给我留下很深印象的倒是另外两件事。

我们打靶的靶场设在海边的一块空地,靶子都立在一条土埂边上,沿着土埂下面挖了一条堑壕,作为报靶人员的隐蔽处。报靶的人都是各个班轮流去,打完几轮就换一拨人。那条堑壕本来挖了有一米多深,人在里面可以猫着腰走动。但是因为地处海边,土质非常松,而且其中还有大量的碎贝壳之类的东西,报靶的人出来进去爬上爬下,几趟下来堑壕的两侧就开始塌了。等轮到我们班去的时候,那条堑壕的深度已经变得很浅了,不要说站起来,就是蹲着都有可能把身体漏在外面,我们就只好趴在堑壕里。射击开始后,一轮又一轮的子弹打过来,它们从头顶上飞过时的声音并不像电影演的那样尖锐夸张,而更像许多条皮鞭在空中挥舞,那种“呜呜”的声音更加令人恐怖。子弹打在近在咫尺的靶子上或者旁边的土埂上,靶子后面和周围的沙土被打的四下飞溅,那感觉好像真是在战场上面对敌方的进攻。堑壕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捂住脑袋紧趴在地上。有几发子弹打在了支撑靶子的木杆上,木头断裂的声音和溅起的碎屑,把趴在周围的几个家伙吓得发出一阵阵的怪叫和咒骂。更可怕的是不知道是哪一位,准头实在是差劲(我估计是哪个女兵干的),子弹没打到靶子上,而是打到了堑壕前面的土堆上,子弹入土的声音格外沉闷,也格外瘆人。我记得在听介绍五六式半自动枪的威力时说,它的子弹在两百米的距离上可以打穿一米厚的土墙。现在我们射击的距离这么近,前面的土堆又多是松软的沙土和贝壳,真要是哪颗子弹劲头大了穿了过来,那我们可就成了靶子了!不过好在是那天虽然是提心吊胆,最终总算是没出什么事。

另外一件事是那天的吃饭。打靶那天我们一早出门,等到全连打完靶时已经是下午两三点钟了。在荒郊野外的靶场当然没饭吃,从靶场走回来又是挺长的一段路,所有人都已经饿的前心贴后心,是强撑着才走了回来。到伙房开饭时每个人都好像是恶狼一样,抓住一切可以吃的东西往嘴里填。我们那一百多号人,除了几个连干部是三四十岁,其他大多数人都是二十上下的精壮后生悍女,本来就是能吃能造的年纪,那天又是已经饿到了极致,一盆吃的东西,不论是干的还是稀的,一端到面前,转眼的功夫就见底儿了。别人吃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我那天的这一顿饭一共吃了三个馒头,两个窝头,外加满满的一饭盆用剩菜和剩米饭搅在一起煮的很粘稠的菜粥。这些东西放在现在够我吃上两三天的。这也是我迄今为止几十年的生活中吃饭的最高纪录,看来今生是不可能被打破了。

在那个渔村训练的一个多月,远离城市,生活条件和原来在厂里没法比。因为整天在野外的盐碱地上滚,衣服上不是窟窿就是撕破的布条,因为天天如此,也没人在意去补。洗澡更是别想,早晚只能从房东的水缸里舀一瓢凉水草草地洗把脸。想要热水,就只能走很远的路到村口的炊事班的灶上取。每天晚饭后炊事班就只管烧一大锅热水,主要照顾那些女兵的需求,轮到我们的时候有没有就全靠运气了。那时每天的期盼就是能早点儿回家,赶紧到厂里的澡堂里泡上一个热水澡,彻底的舒服一下。

不过在那个渔村的生活也有些意外的惊喜。一次村里出海打鱼的船回来,给我们送来一筐大虾。那时打上来的大虾都要出口换外汇,在城里根本见不到。这筐虾的个头要小些,可能不够出口标准,就由村里自己处理了。说是个头小,但每个虾的长度也几乎像手掌一样,对我们来说是名副其实的“大虾”。当时我们已经吃过晚饭,可这虾要是放到明天再吃可能就坏了,那岂不可惜!于是炊事班就用清水把这筐虾煮了,全连每人两个。我们既无冰箱,也没有其他地方存放,只能就那么干着嘴把虾剥了吃了。没想到,这刚刚捞出来的虾太新鲜,吃完之后不久,就开始口干,嗓子里像是要冒火,烧的难受。那天晚上正好赶上我站岗,嘴里干的难受,就在炊事班的屋子内外到处翻找水喝,可就是没找着。不得已就从房东的水缸里舀了一碗凉水,又不敢多喝怕闹肚子,就只好含在喉咙里来回地涮。那一夜我让这两个大虾可是着实折腾的够呛。不过,那筐大虾让我们全连改善了好几天的伙食。虾虽然都分着吃了,但炊事班把虾头留了下来,把这些虾头煮了下面条,那虾头煮出的汤通红通红的,鲜美无比,到现在想起来还是要流口水。

到了回家的那天,厂里的车把我们拉到离厂门口很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基干连的领导要在全厂面前搞个武装游行,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要“得瑟”一下,要我们全员列队徒步进厂。经过一个多月的训练,我们全连的队列动作已经很标准,不亚于一个正规的步兵连。我们身上的衣服大都已经破破烂烂,但肩上的枪都擦得锃亮。队列行进的脚步声和枪械的撞击声和在一起,颇有一番震撼力。我们进入厂区的时候正是午饭时间,很多人在出出进进,看到我们这支行进的队伍破衣烂衫可是队列整齐,那一百多把雪亮的枪刺按同一个节奏摆动,泛出瘆人的寒光,好像真是一支刚从前线下来的队伍,于是很多人在一旁开始鼓掌欢呼。相比之下,我们看着路旁边那些刚刚一个多月没见的同事们,每个人的身上脸上都是白白净净的,和我们比简直就是来自两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