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夏末,当飞机在成田机场冰冷的跑道上落地时,舷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那是晚上十点。迎接我这个迟到了整整两周的赴美留学生的,只有一条寂静的空旷廊道。所有的商店都早已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丝合缝,像一堵堵冰冷的铁壁。在这个被誉为世界中枢的机场里,此时的我,却连一杯水、一包饼干也买不到。饥饿夹杂着语言不通的茫然,在空荡荡的候机大厅里被放大了。
我独自坐在钢质的长椅上,身边是两个死沉的、塞满了锅碗瓢盆 and 教科书的行李箱。兜里攥着几张薄薄的、被焦虑捏得变形的美元——在那个深夜,这几张绿色的纸片买不来一口面包,显得如此无用而讽刺。为了这本护照,为了那张签证,我在国内被整整拖了几个月。盖不完的公章、单位领导高高在上的刁难、摸不透的审查……眼看着美国的学校已经开学两周,那种前途随时可能化为泡影的焦灼,几乎刮去了我半条命。当我终于离境时,成田机场的深夜,用它最冷清、最荒凉的一面迎接着我。
就在我扯着干裂的嘴角有些无奈的时候,命运却在最冰冷的底色上,为我涂抹了一笔极其温柔的亮色。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韩国人走了过来。我那时在国内经常和外国人打交道,陪领导做过翻译,考过了托福六百多分、GRE一千八百,我的英文与人交流问题不大。然而这位韩国老兄的英文实在够呛,我们俩鸡同鸭讲,连手势带比划,交流得万分艰难。可就是在这漏洞百出的蹩脚英文里,他神奇地听懂了我的绝境:这个中国年轻人,快饿晕了,却找不到任何吃的。
他看着我,有些吃力地用英文挤出一句话:“我去买瓶可乐给你。”
他转过身,走向了深夜里那些我以为已经死寂的角落。过了一会儿,他递过来一瓶可乐。那是一瓶在平时再普通不过的饮料,但在那一夜、在那张冰冷的长椅上,那一口带着气泡的甜,却是我这辈子喝过最香、最治愈的东西。那一股冰凉的甜美顺着喉咙咽下去,冲散了心里对未来所有的惶恐。现在想起来,我这一辈子总有贵人助力,哪怕在成田机场也不例外。可惜在仓促的转机途中,我没有留下他的联络方式,此去经年,再没有机会谢谢他。
然而,温情是短暂的。从午夜开始,直到清晨四点左右,成田机场的氛围变得有些烦人。
当时正值日本极端分子毒气袭击的阴影笼罩全国,整个机场加强了安保。在这最深沉的夜里,大厅里不断出现巡逻的日本警察。其实他们态度还好,并没有刻意刁难,只是迫于局势,必须严格执行公务。期间,警察过来盘问并查验了两次护照。在这最需要休息的时候,这两次例行检查打碎了我本就脆弱的睡眠,让人觉得十分烦躁和精疲力竭。
在警察检查的间隙,天亮登机前,我去换了日元,在机场餐厅里买了一碗普通的蛋炒饭。
那碗饭花了我大约十美元。坐在餐桌前,我吃得有点心疼。因为我算得清清楚楚,这十美元,折算下来正好相当于我当时在国内一整月的工资——那区区九十一块钱的人民币。这种现实的落差像一记重锤,让我彻底清醒地意识到:我真的已经走出来了,我正在用一种几乎破釜沉舟的代价,去赌一个未知的未来。
办不下来又怎样?卡了我半年又怎样?拖到开学两周又怎样?有深夜没水没饭、有警察查过两次耽误睡眠、甚至吃一顿饭就要花掉一个月工资又怎样?!
三十多年过去了,当如今的我在大洋彼岸的安稳岁月里重新回首,那些在成田机场里积压的疲惫、饥饿、昂贵的蛋炒饭,以及那瓶可乐的余香,似乎都找到了最终的落脚点。用聂绀弩先生的那首绝唱来为那一段岁月作个总结,再合适不过:
“牛鬼蛇神第几车,屡同回首望京华。
曾经沧海难为泪,便到长城岂是家?
上有天知公道否,下无人溺死灰耶?
相依相靠相狼狈,掣肘偕行一笑‘哈……’”
那是二十年前,聂老和包于轨被一具冰冷的手铐锁在一起、
押往看守所时在屈辱与狼狈中留下的诗句。而一九九一年的我,
虽然没有戴上实体的镣铐,但那几个月的围追堵截,
以及成田深夜里被不断打碎的睡眠,
又何尝不是被时代的隐形手铐死死锁住?“相依相靠相狼狈”,
在这个寂静、冷酷的世界里,我和我的行李、我的迟到、我的疲惫,
构成了最狼狈的同盟。
但那又怎样呢?在吞下最后一口昂贵的蛋炒饭、
转身走向登机口的那一刻,我没有哭,更没有退缩。我只是在心底,
对着这荒谬又壮阔的命运,轻轻地发出了那一声聂老式的冷笑:
“掣肘偕行一笑‘哈……’”
去向我的前途,去向我的远方。任凭命运如何掣肘,
我终究还是站在了这里。成田机场的深夜与凌晨没有拦住我,
未来的路,也一样拦不住我。
我是九一年一月初离开的。那个时候护照卡得最严,需要海外关系交培养费,不仅需要学校批准,还需要一个国家的什么部批准。真的折腾人,是有一种逃离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