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回忆爱情时,我们回忆什么?

clarelantian (2026-07-07 10:18:49) 评论 (2)
(三个女人,一瓶红酒,一个夏日的傍晚)

“Lift not the painted veil…”

(不要轻易掀开那层彩绘的面纱)

——雪莱

今天是周六,我们三个好朋友在凯瑞家吃饭喝酒聊天。今年的夏天特别热,空调一直嗡嗡不停地响。大家先喝冰镇的啤酒,神清气爽以后,又换成了葡萄酒。

傍晚的阳光柔和了许多,光线从西面的窗户斜射进来,洒落在小小的餐桌上,洒落在我们身上,洒落在凯瑞家厨房里东一堆、西一摞的锅碗瓢盆上。

凯瑞喜欢喝酒,也喜欢读书。她的爸爸妈妈都是老知识分子,凯瑞耳濡目染,从小书不离手。凯瑞对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感兴趣,对酒也是如此。她对葡萄酒更是深有研究。你带一瓶葡萄酒过来,她看一眼就能告诉你它的产地、价格、口味及特色。

我和凯瑞家只隔着一条安静的小巷。谁家做了好吃的,或者酒瘾上来了,一个电话,走两三分钟,人就到了。

维娜是一个安静的人。她话不多,做事严谨、得体。她在霍普金斯大学工作,每天对着一堆瓶瓶罐罐做实验。她工作上一丝不苟,生活中却很随和。今天周末没什么事,她开三十多分钟的车,过来凑热闹。

凯瑞的丈夫出差了,孩子在外州读大学。我们从厨房的小圆桌喝着、聊着,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凯瑞打开台灯,顺便拿起桌子上的那本《面纱》。她最近重读这本书,会时不时跟我们讲讲自己的感受。今天,她突然对沃尔特对凯蒂的那段爱情独白发起了感慨:

“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理想、你的势利、你的庸俗,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

她放下酒杯,摇了摇头。

“你们听听,你们看看,这蠢不蠢,傻不傻!”

“真残忍。明明知道对方并不爱自己,明明知道对方有那么多缺点,是个蠢货,可就是停不下来。飞蛾扑火,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你说这个毛姆是不是有毛病?”

我接了一句:“我倒觉得,这只是荷尔蒙的作用,是单纯的性的吸引。”

“爱情本来就是盲目的。年轻的时候,谁没傻过?”维娜严肃地说。

凯瑞立刻转头看她。

“你可不是啊维娜!你一直都特别现实、特别踏实,不是吗?你找的丈夫,多靠谱啊,能力强,脾气又好,又能赚钱。你什么时候盲目过?”

维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站了起来。她想要说什么,可稍微停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凯瑞起身,打开一瓶来自纳帕谷的凯慕斯赤霞珠,说:“这酒是我一位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带来的,大家尝尝。”

她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这酒的颜色很深,近乎紫红。

她喝了一口,说:

“真不错!”

然后又看了维娜一眼,继续说了下去:

“你哪像我啊,我是真傻。”

“为了他,我跟父母闹翻,不听朋友劝告,甚至把我最信赖的科主任的话都当了耳旁风。我当时是油盐不进啊。我没有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和全世界对着干,义无反顾地跟他走了。”

她苦笑了一下。

“结果呢?这爱情到最后,还不是和很多人的爱情一样,也变得市侩,成了一地鸡毛。”

她又喝了一口酒,自言自语:

“我的行为,和沃尔特在某种意义上是非常相似的。”

“我知道他脾气暴躁、偏执、自大,可我爱他;我知道他得了类风湿关节炎,可我爱他;我知道结婚以后,他连液化气罐、煤球都搬不了,可我还是爱他。”

“唯一的不同,是我们当时彼此相爱。”

我想插句话,可看到凯瑞有些发红的眼睛,又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凯瑞接着说:

“我一直记得我妈当时劝我的那些话。

‘闺女,长得高矮胖瘦咱都不说,可他有病啊。这类风湿关节炎,是要跟一辈子的。’

‘妈妈一遍一遍地苦口婆心:

“你看看他,现在走路都困难。以后结婚了,谁帮你搬煤球、搬液化气罐?’

“可那时候,我什么都听不进去。我只知道,我爱他。这就够了。”

“你那时候好似有些走火入魔。”维娜轻声说。

维娜想了想,又认真地问: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父母越反对,你越要坚持?纯粹是逆反心理?”

凯瑞摇摇头。

“不是这个。”

“我们当时是真的相爱。”

“他抱着一把吉他,弹我最喜欢的歌。他的眼里、心里都是我,那些歌都是唱给我一个人听的。”

“他对我们的未来充满信心。他总说,没有什么能战胜爱情。世俗、金钱、距离、偏见、容貌、时间,所有这一切,都战胜不了我们的爱情。”

“我89年去西安进修,在那儿待了三个月。那些日子,他几乎一天一封信。他的文字唯美、情真、意切。他是诗人,他是散文家,他是......,他是所有的一切。”

她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他类风湿发作住院,我白天黑夜守着他。那时候我们还只是男女朋友,最多拉拉手。可他的吃饭、洗漱、起身、上厕所,全都是我照顾。”

“晚上困了,我就趴在病床边眯一会儿。我怕他半夜醒了找不到我。”

她笑了笑。

“现在回头想,那段日子挺苦的,可也是最幸福的。每一分钟,我都记得。”

“后来,我爸妈还是死活不同意。”

“我偷偷把家里的户口本拿出来,谁都不知道,我们偷偷把结婚证领了。领完证,又带着全部积蓄去了上海,在那儿待了一个星期。”

“去之前,我给爸妈留了一封信。”

“然后,爸爸让我气病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只有酒杯轻轻碰到茶几的声音。

看到凯瑞眼角的泪滴,我往后挪了挪,轻声地说:

“我真心地佩服你的勇气。这本来就是爱情该有的样子。可是,我们很多人都没有你勇敢。”

维娜看着凯瑞,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说:

“凯瑞,你有没有后悔过?”

凯瑞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转着酒杯,酒液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

“那时候,真的没有。”

“哪怕全世界都告诉我,我选错了,我也不信。我觉得他们根本不懂爱情。”

“总觉得别人失败,是因为他们不够爱;而我们不会,我们和别人不一样。”

维娜接了一句:

“后来才知道,爱情和过日子,是两回事。”

“可年轻的时候,谁会相信呢?”凯瑞苦笑着说,“那时候我觉得,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什么困难都能过去。”

“你们结婚以后呢?”我问。

“刚开始,真的挺幸福。”

她笑了笑,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下子回到了很多年前。

“我们什么都没有,住着很小的房子,钱也不多,可每天都觉得特别快乐。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计划未来,连坐公交车都觉得浪漫。”

“那时候,他还是天天抱着吉他?”我故意逗她。

凯瑞笑出了声。

“抱啊。下了班就在家里弹,一首一首地唱。我一边做饭,一边听。”

“现在想想,那时候是真的幸福。”

她停了一下,笑容慢慢淡了。

“只是后来,我们都变了。”

维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我问。

凯瑞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外面已经全黑了。

“我也说不清。”

“可能是结婚以后吧,也可能是更晚一点。这句话你看到过没有:'爱情并没有一下子消失,它是一点一点变淡的,像秋天的叶子,一天一个颜色,等你发现的时候,树已经快秃了。'太形象了!”

没人说话。

厨房里的冰箱发出轻轻的嗡嗡声。

凯瑞又喝了一口酒。

“他还是那个他,我也是那个我。也或许他已不再是那个他,我也不再是那个我。我们共同的爱好越来越少,可聊的话题越来越少,心里的距离越来越远。我们开始越来越容易吵架。”

“为了什么?”我问。

“什么都能吵。”

她咧了咧嘴角。

“钱、工作、孩子、家务、双方父母……有时候只是因为一句话,一个眼神。”

“还有,越来越分歧的世界观、政治观,不同的理念。”

维娜点点头。

凯瑞苦笑了一下。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觉得爱情能战胜一切。后来才知道,爱情未必输给第三者,也未必输给贫穷,它常常输给生活本身。”

她把酒杯放到茶几上。

“最可怕的是,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以前他下班回来,刚进门就喊我的名字。后来回来了,只顾低头换鞋。”

“以前我生病,他急得一晚上睡不着。后来我发烧,他会说:‘药吃了吗?’然后继续看电视。”

“以前,我们能聊到半夜。”

“后来,我们同坐在一张沙发上,各看各的手机。”

“这些变化,并没有什么轰轰烈烈。”

“可正因为太普通,我相信很多人都经历过。”

凯瑞轻轻笑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清纯可爱的少年不见了,成了一个油腻粗俗的大叔。”

我接了下去:

“那个聪明可爱、温柔体贴的少女不见了,成了一个絮絮叨叨、怨天尤人的老太婆。”

我们都笑了。

我突然记起了凯瑞的那些信,问:

“那些情书,你还有吗?”

“我一直保存着,放在一个檀香木的小箱子里,一直到前几天我们俩吵架。他趁我不在家的时候,给我烧了。”

“看到院子里的一团灰烬, 看到那空空的檀香木盒子, 我的心也空了。”

“我想起他最喜欢唱的我最喜欢听的那首歌: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的感觉像三月...... 也好,以后不用读了。”

“那一刻,我的手脚都是凉的。”

“真过分。” 我说。

“真过分。” 维娜说。

维娜顿了顿,又问:

“凯瑞,你还相信爱情吗?”

我问:

“凯瑞,如果一切重新开始,你还会爱你的老公,还会和他私奔吗?”

凯瑞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酒杯里深红色的酒,晃来晃去。过了很久,才说:

“我依然相信爱情。我想,如果一切重新开始,我依然会又蠢又傻,奋不顾身地爱他,和他私奔。”

然后,她觉得还不够解气,大声说:

“我会!这个 Assho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