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迹花草中的灰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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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退休与当官之间:一次意想不到的职场翻盘

混迹花草中的灰蘑菇 (2026-07-17 06:53:14) 评论 (59)
灰灰工作日记

(写于2023年6月)

一年前(2022年),空巢了。

灰灰突然觉得累了。开始认真考虑提前退休。

不再追求正教授,不再承担行政工作,科研随缘,教学尽力,再混几年、、、

就在这时,系主任职位空出来了。三十多位教授、上千名学生的大系。

退休前,当回官玩玩? 似乎也不错。

当回官之初选出局

20年多前离开中国的时候,灰灰已经是副教授。后来在英国从教学型‘混’到研究型大学的副教授。从生养儿子到经营职业生涯,灰灰在中国和在英国,仿佛完整活了两遍。

她无意再去追求正教授。这么多年的里里外外,实在是累了。那份与同行研讨中碰撞出火花的兴奋,那份读一篇有意思的论文时我心飞扬的快乐,都在渐渐消退。现如今,一篇论文放在眼前,半天也读不出感觉来。

那一年,她担任三年的项目主任任期也结束了。

没有行政责任,不再追求晋升,混几年,提前退休,也挺好。

就在这时,系主任职位空出来了。

这是一个有三十多位各级教授、上千名本科、硕士和博士学生的大系。系主任既管人,也管资源和工作分配,是所有教师的line manager。

过去,这个职位是许多教授避之不及的苦差。曾经一个教授朋友,在另外一所大学工作的,他威胁院长说:你要是非要我当系主任,我就走人。但曾几何时,风向变了:科研压力越来越大,管理职位反而成了另一条职业路径。之前那位以辞职威胁来拒绝系主任职务的朋友,现如今也换到另一所大学当教授和系主任了。 

一群同事,包括现任系主任A教授和另一位资深教授B,都极力鼓励灰灰申请。

灰灰有些心动。这么多年,项目管过不少,却没有真正管过人。

退休前,当回官玩玩?好像也不错。于是,她递交了申请。

当时系里有五位正教授。系主任的岗位招聘书明确了正、副教授都可以申请,尽管当时所有六个系的系主任都是正教授。大家都知道有五个人申请:除灰灰以外,还有两个正教授,和其他两位副教授。

很公平的说,灰灰是所有五个人中经验最丰富的: 她有从本科、硕士到博士的教学和管理经验;系里几个大型科研项目都有了解和参与。唯一不如那两个正教授的是科研论文数量 – 她的时间用来了陪伴儿子。

考虑到自己是唯一的女性申请人,灰灰觉得自己至少应该会过初选进入面试环节。

然而,面试名单迟迟不见公布。

过了原定日期一个星期,消息渐渐传来,两位正教授,还有各方面最弱的一位副教授都收到面试邀请。而灰灰收到的,是院长的一封邮件:

一对一会议邀请!

收到邮件的那一刻,灰灰就明白:自己出局了。

这太出乎意料之外。失败没关系,但尴尬的是在第一轮被刷下来。

所有同事都知道她申请了这个职位。初选被刷下来,在很多人眼里,这是学院对她

过去那些年工作的否定评价。

灰灰把这个消息告诉一直支持她的教授A和B。即将退位的系主任A表示遗憾,但声明他完全被排除在决策之外,所以与他无关。

教授B非常愤怒,认定这就是阴谋:‘他们不敢让你去面试。’他说,‘因为你去了,会打败他们。’

教授B认为灰灰是最合适的,也是最强候选人。但他也无可奈何。他知道这个结果对灰灰的职业发展很不利,所以觉得很遗憾,甚至后悔鼓励灰灰申请。

与院长的一对一会议

事已至此,灰灰倒是安静下来了。有什么了不得的呢?人原本就什么都不是。

从收到通知到与院长开会之间有整整一周时间,灰灰安静祷告,也重新审视自己申请的初心。尽管自以为没有权力欲,嘴上说着退休前‘当回官玩玩’其实心里头还是蠢蠢欲动的。

安静下来:神预备的就是最好的。她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准备接受可能被边缘化的最后几年职业生涯。也不想再折腾着换地儿,这所大学混着舒服,干到不想干了就提前退休吧。

周一,与院长一对一的会议。灰灰很坦然,倒是这位院长,完全不敢直视灰灰的眼睛。她没有直接说初选结果,却是绕着圈子说:

‘如果你希望走上领导岗位的话,也许可以先从一些小项目开始,先锻炼一下、、、’

完全释怀的灰灰,反而笑了。她坦率的跟院长说:

‘对这个职位需要的能力,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欠缺。’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仍然认为,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当然,你们选择其他同事,我也完全理解。没关系,毕竟这也不是一个轻松的工作。’

没有愤怒,没有争辩,也没有委屈。接下来半个小时,她们聊起了系里的课程、科研、人员、、、很多情况,院长并不了解。

谈话结束,院长说:

‘好吧,我再去上面争取一下,不过结果,我不能保证。’

灰灰倒是一愣:我没打算争取呀,难道这个时候了还能有转机?

后来她才意识到,整个谈话里,院长始终没有能够说出那句:

‘你没有进入面试。’

又过去了一周。没有消息。

支持灰灰的同事都知道了结果,纷纷来安慰她。大家都觉得,事情已经结束了。灰灰也打定主意,没什么了不得的,从此就夹起尾巴做人吧。

峰回路转

又一个周一,临近下班。邮箱里忽然跳出一封新邮件:邀请她参加系主任岗位面试!

如此一来进入面试的就是4个人:两个正教授、两个副教授。很滑稽的是,给其他三个候选人的邮件都说的是,你会和其他两位同事参加面试(听同事说的),到灰灰这就成了会有其他三位参加面试。

这也就是说,灰灰的确是初选出局,只是在院长通知出局的会后,又被捞起来。

灰灰想,也许院长担心我告她吧,毕竟就我一个女的、还是少数民族,他们不让我进面试,很大的判断失误 – 政治不正确啊。但面试肯定只是走形式,他们不会选我的。

但无论如何,即使知道毫无可能,面试就是面试,必须全力以赴,对得起自己。

面试要求5分钟陈述系的发展战略,灰灰写好,找儿子校对语言。B教授仍然是她最坚定的支持者,专门花了一个小时,逐条逐点的帮她准备发展战略和其他要点。

B教授建议灰灰强力打性别和种族牌,因为整个学院那么多中国学生,管理层没有一个中国同事,系主任中也没一个女的。

和家里的领导聊,他觉得不好:

‘你要做,就凭实力去争取;性别和种族考虑,他们比你清楚,不用你提的。’

灰灰觉得自家领导是对的,没有采纳B教授的建议。

面试委员会有院长、学部主任(院长的上司)、另一个学院的院长和人力资源部主任,阵仗还挺大。面试中,灰灰本色出演,自己不是100% 的满意,觉得还可以更沉静/沉稳一些。但不管如何,结束了!

面试是在周五。那一天,四位候选人只面试了两人,另外两人安排在下周一。

灰灰知道,最终结果会在所有面试结束后,由委员会当场讨论决定。通常,胜出者会第一时间收到通知;而落选者的邮件,往往会晚一些,因为需要准备反馈意见,甚至还要等待第一选择确认接受职位。

所以到了周一下午五点,仍然没有任何消息时,灰灰觉得,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灰灰准备关机、下班。‘今天晚上吃什么呢?’她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晚饭。

关机前,她习惯性的最后扫了一眼邮箱:一封来自院长的邮件,刚刚到达。

她点开,巴拉巴拉之后,是‘恭喜你,成功当选’。

‘什么?’她把电脑转向家里的领导:

‘我当选了?’

灰灰和家里领导对视几秒,面面相觑,然后大笑起来。不是狂喜,是觉得不可思议。

从初选出局,到重新获得面试资格,再到最后当选,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灰灰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唯一知道的是,灰灰要当领导了。

是福是祸?谁知道呢,又有什么关系呢,对灰灰来说,退休前,当回官玩玩,会是全新的经历,这就够了。

记下几点职场tips:

·      平心静气面对失败和被否定,反省但自信 – 在与院长一对一的初选出局会上,如果灰灰一味抱怨、争执,院长必定会捍卫她的决策,绝无重新考虑的可能。

·      面试,无论抱定什么样的预期,都要充分准备,认真对待 - 很多时候,面试并不只是“选与不选”,也是别人如何理解和看待你这个人。不管有没有希望,甚至不管是不是重要,面试都是展示自己的机会,要对得起自己。

灰灰,2023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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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如今,三年过去了,当年任命的正确,被一点点“验证”:

·      三年里,灰灰领导的专业业绩和排名都节节高升,成为学院乃至整个大学的明星专业。

·      任系主任的第二年,院长就指定她为另一个系新任主任的mentor。那是院长的嫡系,某种程度上,这个安排本身就是一种肯定和信任的信号。

·      第三年末,获院长和系里同事一致支持,她的任期被延两年。

·      与此同时,她自己的科研也进入一个快速提升的阶段,在论文发表和项目申请上都有亮眼成绩。在系主任任命延续的同一年,她获得自己专业的正教授席位(Chair)。

三年了,从初选出局,到后来获得各种肯定,似乎证明了自己,但那又怎么样呢? 

或许,神让我经历这一切,并不是为了教我如何赢,而是为了让我知道,人若自以为站立得住,就当谨慎,免得跌倒。反思留待蘑菇分享,敬请期待。

这下面的照片,既是小圆宝,似乎也是灰灰心里藏着的那个小孩形象。

谢谢到访,祝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