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解之缘,大师为何在此安放余生

麦姐 (2026-07-21 06:44:09) 评论 (64)

沿着铁轨,遇见欧洲 (41)

(尼斯)不解之缘,大师为何在此安放余生

南法通常让人联想到两大旅游区域:普罗旺斯与蔚蓝海岸(指地中海沿岸一带)。马赛恰好处于两者的过渡地带,人们习惯以它作为一个自然的分界:向北深入内陆,是更具乡土气息的普罗旺斯;沿海向东,则逐渐进入棕榈树、游艇与度假氛围浓郁的蔚蓝海岸。

得益于明媚的阳光、浓烈的色彩与悠闲的生活节奏,南法的城镇逐渐成为艺术家们流连、创作与生活的灵感之地。艾克斯(Aix-en-Provence)孕育了塞尚,阿尔勒(Arles)留下了梵高与高更的足迹,昂蒂布(Antibes)见证了毕加索在蔚蓝海岸的创作岁月,滨海卡涅(Cagnes-sur-Mer)珍藏着雷诺阿晚年的生活印记,圣保罗-德旺斯(Saint-Paul-de-Vence)陪伴夏加尔走过生命最后的时光,而尼斯(Nice)则迎来了野兽派领袖亨利·马蒂斯,他在此生活创作了三十余年,也将这座地中海城市与现代艺术紧密相连。

离开马赛,我们前往蔚蓝海岸。沿线有不少值得探访的大城小镇,住在哪里有些纠结,最后队友拍板:“反正有欧铁通票,坐火车很方便,就以尼斯为据点,这样无论向东还是向西,白天都可以轻松往返。”于是定下行程:在尼斯住四晚,抽出两天前往周边的芒通(Menton,半天)、戛纳(Cannes,半天)和摩纳哥(Monaco,一天)。

这篇先写尼斯。

说实话,此行印象最差的一段火车体验,就是从马赛前往尼斯的这趟列车。不仅没有一等和二等车厢之分,而且始发站出发的车,卫生堪忧,满地满桌的纸屑、面包渣,布面座位上斑斑点点,我们所在车厢的两个厕所的马桶都冲不出水来。行至半路,广播声也变得吱吱呀呀,最后干脆罢工。

好在两地相距不远,乘车时间2小时40分钟。列车进入尼斯,窗外画风一变,仿佛从历史古迹堆中钻出,开始真正的地中海休闲度假模式。



尼斯城火车站 Gare de Nice-Ville)

到达尼斯恰好是2024年的最后一天。傍晚去尼斯老城转了一圈,意外赶上尼斯主教座堂(Cathédrale Sainte-Réparate)年度最后一场弥撒。



这座教堂是为纪念尼斯的主保圣人-- 圣女雷帕拉塔(Saint Réparate)而建,相传这位年轻殉教者的遗体由天使护送,乘小船漂至尼斯海岸。教堂建于17世纪(1650-1699年),巴洛克风格,教堂圆顶覆以彩色釉瓦,带有浓郁的热那亚特色,内部结构受到圣彼得大教堂的影响。



(老城水镜喷泉,日景与夜景)

我对尼斯的最初印象,来自擅长给城市写情书的伍迪·艾伦(Woody Allen)导演的又一部文艺电影《魔力月光》(Magic in the Moonlight)。科林叔(Colin Firth)饰演一位自信傲慢、极度理性的英国魔术师,被朋友邀请来到南法,试图揭穿一位由石头姐(Emma Stone饰)扮演、据说具有通灵能力的年轻女子。然而,随着剧情发展,在幽美的海岸别墅、月光下的花园和星空下的对话中,这场“揭穿骗局”的旅程却渐渐演变成一个关于爱情、信念与自我认知的故事。



(剧照)

影片主要取景于蔚蓝海岸,集中在尼斯及周边的昂蒂布、埃兹等地。白色纱帘随风轻拂,湛蓝的天空、摇曳的棕榈树、蜿蜒的海岸线、错落的老别墅,共同勾勒出一幅慵懒、优雅而略带复古梦幻色彩的南法画卷。伍迪·艾伦把蔚蓝海岸的度假气息拍得淋漓尽致,也让我一直对尼斯心心念念。

但真到了尼斯,却多少有些失望。也许因为我们本身就来自阳光之州的海滨城市,蔚蓝海岸对我们有些稀松平常,而且尼斯的海滩铺满鹅卵石,没有柔软细腻的沙滩。水星兄《尼斯游记》中也写到:“十分遗憾的是,天使湾海滩,没有细沙,只有无数的鹅卵石,独树一帜。”

再加上城市不够干净整洁,街道的地面上竟然会时不时会见到一坨狗屎。龙儿忍不住打趣:“马赛老鼠多,尼斯狗屎旺。”

偏偏又赶上元旦假期,购物中心关门休假,找洗手间都费劲。当然还有个重要原因:在尼斯停留的几天,尽管没下雨,但基本是阴天,天空不够蓝,海水也不够蓝,没能见到心向往之的“蔚蓝海岸”,好在后来在芒通弥补了遗憾。

不过,尼斯终归是尼斯,它的魅力并不只是来自电影里的光线、空气和节奏,更来自层层叠加的历史印记:希腊人的开拓、古罗马的经营、萨伏依王朝留下的意大利底蕴以及法国近代的塑造。



尼斯最早的名字是尼凯亚(Nikaïa),在古希腊语中意为“胜利女神”。约公元前350年,来自马赛的希腊殖民者(即福基斯人后裔)在此建立了一处贸易据点。他们利用地中海的航运优势,开展海上商业活动,使这里逐渐成为一个重要的港口。

公元前154年,因为搞不定原住民,希腊人求助于罗马。天上掉下个馅饼,罗马人喜上眉梢,因为尼斯是古罗马时期的海上动脉,控制了尼斯,就等于控制了地中海沿岸的一段重要通道。罗马人逐渐将这一带变成自己的势力范围,并在附近的希米耶山(Cimiez)上建立起一座典型的罗马城市。



从中世纪到近代,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军事战略价值,尼斯受到多方抢夺。中世纪时,尼斯长期属于普罗旺斯伯爵领地,但频繁遭受外敌侵扰。1388年,尼斯为摆脱动荡,自愿投靠后来成为意大利王室的萨伏依公国(Duchy of Savoy),由此开启了长达近五个世纪的萨伏依统治时期,这一选择奠定了尼斯的意大利文化底蕴。1793年法国大革命期间,尼斯被法兰西第一共和国吞并,直至1814年拿破仑倒台后才重新还给萨伏依;1860年,统治尼斯的撒丁王国(萨伏依王朝的后继政权)为换取法国对意大利统一的支持,根据《都灵条约》(Treaty of Turin),将萨伏依和尼斯一同割让给法国。从此,尼斯正式成为法国的一部分。



(尼斯最大的教堂 -- 尼斯圣母教堂Basilique Notre-Dame de Nice,兴建于1864年到1868年,正面与巴黎圣母院相似)

第二天一早,我们先登上城堡山(Colline du Château)俯瞰尼斯全城。城堡山的地势险要、视野开阔,自古便是扼守海港的天然制高点,曾长期作为尼斯的重要军事要塞。1706年,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期间,法国军队攻占尼斯,并奉路易十四之命拆除了城堡山上的防御工事。如今,这里只留下公园、瀑布和观景平台。



站在山顶平台上,最经典的尼斯画面一览无余:弧形延展的天使湾、整齐绵长的海滨大道,以及密密麻麻的暖色建筑。





尼斯的鸽子也格外从容闲适。

尼斯之所以成为欧洲著名的度假胜地,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英国人。18世纪末,欧洲富裕阶层听从医生建议,开始前往温暖地区治病避寒。气候温和、阳光充足的尼斯,很快成为英国贵族和侨民的心头好。1820年代,一些英国侨民出资修建了沿海步道,也就是今天著名的“英国人漫步大道”(Promenade des Anglais)。随着铁路开通,来自欧洲各地的上流阶层纷至沓来,尼斯逐渐成为冬日度假胜地。





(英国人漫步大道与尼斯标志性的蓝椅子)

在尼斯,我们居然偶遇了一座醒目的俄罗斯建筑,洋葱圆顶,色彩明快。19世纪中叶,俄罗斯贵族也效仿英国人,加入了奔向尼斯度假的热潮。俄罗斯侨民数量为此大增,尤其是一战前。为了服务于日益壮大的俄罗斯社区,1912年,在沙皇尼古拉二世的支持下,建成了这座庄严俏皮带有异域风情的俄罗斯东正教圣尼古拉大教堂(Cathédrale Orthodoxe Russe Saint-Nicolas de Nice)。



来到尼斯,几乎每个人都会从海边开始认识这座城市。这里是尼斯最繁华的地方:有人骑车、有人慢跑,也有人只是坐在海边的蓝色椅子上,看海发呆赏日落。



如果说尼斯的海岸代表着优雅,那么老城则承载着这座城市的日常。

从英国人漫步大道向里走,看到尼斯歌剧院前矗立着一座约1.3米高的迷你自由女神像,拍出来也挺高大。它出自纽约自由女神像设计者、法国雕塑家弗雷德里克·奥古斯特·巴托尔迪(Frédéric Auguste Bartholdi)之手,是他当年制作的早期微缩模型之一。2014年2月1日,适逢一战爆发100周年,这尊雕像在尼斯揭幕,并安放于“美国各州码头”(Quai des États-Unis),以纪念美国作为盟友参战。小小的雕像,象征着法国与美国跨越百年的传统友谊,也寄托着对自由与和平的共同追求。愿这份友谊,天长地久!



之后来到热闹的马赛纳广场(Place Masséna)。作为尼斯最大的广场,它连接着新城与老城,广场四周是一圈红色外墙的意大利风格建筑,中间是宽阔的步行区域。



广场正中央矗立着一座7米高的太阳神阿波罗喷泉,守护着这座古老的城市。雕像建于1956年,阿波罗头顶上有四匹马,象征他每天驾驶太阳战车划过天空;水池周围环绕五座青铜雕像,分别代表五大行星。1970年代,部分保守市民认为全裸雕像“有伤风化”,整座雕像被搬到了市郊的体育场。直到2011年,太阳神才终于重新回到了广场中央。

水流与光影交织,使整个广场在热闹之外,又多了一层流动的节奏与气息。

喷泉前方有七座发光的人体雕像,坐立于十米钢管之上,出自西班牙艺术家霍姆·普伦萨(Jaume Plensa)之手,作品名为《与尼斯对话》。作品象征七大洲之间的交流,也隐喻着当代城市中不同人群的共处与连接。入夜,七座雕像会亮起,并在几种柔和的颜色之间缓慢渐变。





穿过广场,进入尼斯老城(Vieux Nice)。狭窄的鹅卵石街巷蜿蜒交错,两旁是橘黄与赭红色外墙的意大利风格老建筑,餐厅、咖啡馆和小店散落其间,浓郁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游客们涌向尼斯是为了阳光、大海和美景,而艺术家们来到这里,远不止于此,他们更重要的目的是寻找的是光线、色彩,以及能够激发创作的灵感。

在西方艺术史上,与尼斯紧密相连的名字,当属色彩大师亨利·马蒂斯(Henri Matisse)。

作为野兽派的创始人,亨利·马蒂斯(1869-1954)被公认为20世纪最重要的画家之一,与毕加索(Pablo Picasso)并称为现代艺术史上的两座高峰。 “野兽派”,听名字,会让人以为他的画作一定是大胆的叛逆的,然而真正站在他的画前,会感受到一种温暖且治愈的力量。



(《开着的窗户》,1905,马蒂斯,野兽派代表作。“野兽派"(Fauvisme)之名源于1905年巴黎秋季沙龙,一位评论家戏称马蒂斯等一批大胆运用色彩的年轻画家为"一群野兽",野兽派由此得名。)

马蒂斯原本在巴黎学习法律,因为阑尾炎手术需要卧床休养,母亲送给他一盒绘画工具,希望他借此打发时间。没想到,这盒颜料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从此,他放弃了律政职业,走上绘画之路。他从塞尚那里吸收了画面的结构意识,从梵高的作品中感受到色彩的激情,在不断探索中形成了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最终成为现代艺术史上的一代大师。

1917年,马蒂斯因养病第一次来到尼斯。不巧的是,当地整整下了一个月的雨,他一度失望,甚至打算离开。没想到,随后“西北风吹散了云雾,天气十分壮美”,马蒂斯被眼前的大海与天空深深吸引:“当我意识到每天早晨都能再次见到这样的光,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地中海灿烂的阳光与浓郁的色彩彻底打动了这位艺术家,他索性移居尼斯,并在这里度过了人生最后的37年,也迎来了他艺术创作的丰硕时期。在他的画中,蓝色不只是天空与海洋,红色不只是花朵与织物,黄色也不只是阳光的颜色,它们被赋予了独立的生命与情感。他用大胆而纯粹的色彩,创造了一个充满光明、自由与欢乐的艺术世界。正如他所说:“色彩不是为了模仿自然,而是为了表达感受。”



(上图左:《尼斯的帆船赛》1921,上图中和右:《尼斯的室内》1919-1920)

画家笔下的尼斯,真是比我亲眼见到的尼斯要更为丰富多彩,难怪人家能成为大师呢。马蒂斯看到的,不只是眼前的风景,更捕捉到了这座城市蕴藏在阳光与色彩中的灵魂。

看着这些画,再回到尼斯的街道上,才意识到:那些鲜艳的蓝、红、黄,其实都来自这座城市本身。马蒂斯并非夸张用色,只是将尼斯的光线更加纯粹、更加直白地呈现在画布上。这里的天空、海水和阳光,本来就像一块巨大的调色盘。

晚年的马蒂斯因病身体日渐虚弱,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自由挥动画笔,但创作的激情并未消退。功成名就的他开启了人生中的“第二次生命”(马蒂斯原话),他拿起剪刀,将一张张彩纸剪裁成各种形状,再重新组合成充满生机与韵律的画面,为自己晚年的艺术生涯打开了一片崭新的天地 -- 剪纸创作。



(网图)

在城北希米耶(Cimiez)的橄榄树林中,坐落着一栋17世纪热那亚风格的别墅,1963年这里被改建为马蒂斯博物馆(Musée Matisse),馆内收藏了马蒂斯不同阶段的大量作品,包括绘画、剪纸以及手稿。这栋别墅距离马蒂斯晚年的居住地 -- 雷吉纳酒店(Hôtel Régina)不远,周围还保留着古罗马遗迹。



马蒂斯博物馆,网图)

希米耶也是另一位现代艺术大师马克·夏加尔(Marc Chagall)留下足迹的地方。同位于此区的夏加尔国家博物馆(Musée National Marc Chagall)收藏了他以《圣经》主题为核心的重要作品。两位大师共同见证了尼斯与20世纪艺术之间的深厚联系。

在尼斯附近的旺斯(Vence),还有一座非常特别的小教堂-- 玫瑰经教堂(Chapelle du Rosaire de Vence)。这是马蒂斯在八十岁左右,应忘年交-- 多明我会的莫尼克修女(她曾作为家庭护士照顾马蒂斯)之邀,不顾病体,亲自设计完成的作品。教堂中的每一个细节,从彩色玻璃、瓷砖壁画,到建筑外观,甚至神父的祭披,都凝聚着马蒂斯的心血。许多艺术史学者认为,这座小教堂是马蒂斯艺术生涯最完整的表达,也是他留下的规模最大的综合性作品之一。马蒂斯本人也将它视为“毕生创作的结晶”。

从画布上的色彩革命,到晚年手中的剪刀,马蒂斯最终将艺术融入了光线、空间与信仰之中。这座小小的玫瑰经教堂,成为他一生追寻光与色的最后乐章。

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去参观这座独一无二的教堂。



(玫瑰经教堂,网图)

傍晚时分,我们又回到海边。太阳缓缓沉入地中海,广阔的水面染上一层金黄色,远处的船只化作剪影。眼前流动的光影与色彩,仿佛一幅马蒂斯笔下的画作。人们静静坐在海边,听涛赏暮,沉醉于尼斯独有的浪漫时刻。



忽然觉得,尼斯确实有一点“魔力”。

伍迪·艾伦在这里找到故事,艺术家在这里找到色彩,而普通旅行者则在这里感受风景与日常的美好。

在电影《魔力月光》中,石头姐和科林叔在夜晚来到尼斯北部山顶的天文台。在穹顶缓缓开启、星空展现的那一刻,这位一向笃信理性的魔术师,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动摇。而当真相揭开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早已心有所属。伍迪·艾伦把这一幕放在尼斯,或许并非偶然。

尼斯有一种法国蔚蓝海岸中心城市独有的气场,像一位阅尽繁华、风姿绰约的艺术家,优雅、自信,从容地展示着自己的魅力。它背靠阿尔卑斯山,面向地中海;既有古朴典雅的老城,也有明亮开阔的海岸线;既有市井生活的烟火气,也有国际都市的精致与时尚。历史、艺术与文化在这里交汇沉淀,空气中又弥漫着一种让人不知不觉松弛下来的气息。

月光之下的尼斯,仿佛带着一种治愈的力量,一切都恰到好处。

Nice is, indeed, n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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