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器晚成,震动世界的又一个苹果

麦姐 (2026-07-16 06:26:52) 评论 (69)

沿着铁轨,遇见欧洲 (40)

(艾克斯)大器晚成,震动世界的又一个苹果

到了南法,尽管是冬天,看不到薰衣草花海,却还是情不自禁地觉得,必须要好好感受下普罗旺斯的风情,马赛的气质随性而狂野,少了几分想象中普罗旺斯该有的优雅与浪漫,于是第二天就想去被称作“普罗旺斯小镇” 的艾克斯(Aix-en-Provence)看看。之前做了点功课,知道这座城市不仅在地理上位于普罗旺斯的核心区域,历史上更是普罗旺斯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古罗马遗迹、中世纪建筑、遍布全城的喷泉、浓郁的艺术气息,以及悠闲迷人的南法生活方式,都浓缩在这座小城里。

队友被留在酒店养精蓄锐,这趟欧游,他至少有六分之一的时间都在生病,可怜的人儿。

从马赛坐火车一路向北,到艾克斯只需20-30分钟。



火车上,查票员身后紧跟着三位人高马大的警察,第一次见到这阵仗。果然,当场查出了逃票的旅客,无视任何理由,都被毫不留情地罚款。龙儿说估计以前查票发生过暴力事件,现在干脆配备警察来维持秩序。



我在火车上念叨着“普罗旺斯”,脑海里浮现的是明媚的阳光与无边无际的薰衣草。龙儿笑话俺:“老妈,你知道吗?你以为的这个浪漫词汇Provence,在法语里是外省的意思,在从前的法国人眼里,除了巴黎,外省都是乡下。”

艾玛,乡下!看来那句玩笑话又应验了:乡下人拼命往城里挤,只为都市繁华;城里人又奔着村里去了,追寻山野清幽。人生就像一座围城,我们都在用余生去寻找那块被错过的灯火或泥土。

还没来得及和龙儿矫情地分享下这份人生感悟,火车已经到站了。



走出艾克斯市中心火车站(Gare d'Aix-en-Provence Centre),步行几分钟,便来到了小城的主要街道 -- 米拉波大道(Cours Mirabeau) 。这条修建于17世纪的林荫大道是艾克斯的社交中心,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撑起浓密的绿荫,街边林立着17、18世纪留下的米黄色贵族宅邸,底层精品店、咖啡馆、酒吧和餐馆沿街排开,在古老建筑中延续着现代生活气息。



脑海中突然蹦出这句话:“这显然不是乡下,而是讲究的、贵族的艾克斯!”而且拥有超过两千年的历史。公元前123年,罗马人在此地发现温泉并建立军事据点,命名为 Aquae Sextiae,意为“塞克斯提乌斯的温泉”。今天城市名字中的“Aix”,正是由这个拉丁名称演变而来,因此艾克斯也被称为“千泉之城”。

中世纪时期,这里逐渐成为普罗旺斯伯爵的首府。15世纪,在被当地人称为“好国王”的勒内(René d’Anjou)统治下,艾克斯迎来了文化与艺术的繁荣。1481年,普罗旺斯并入法兰西王国后,艾克斯依然保持着重要地位。17世纪,随着城市向南扩展,米拉波大道和两侧典雅的贵族宅邸相继建成,逐渐形成今天优雅而规整的城市格局。进入19世纪,随着法国现代化进程加速,艾克斯逐渐褪去了昔日政治中心的光环,却保留下宁静优雅的城市气质。



位于老城西侧的布道者广场(Place des Prêcheurs),因13世纪在此建立的多明我会(又称“布道者会”)修道院而得名。如今周边遍布咖啡馆、餐厅,每逢集市日更是热闹非凡。



艾克斯市政厅(Hôtel de Ville),大门上方悬挂着法国国旗与普罗旺斯地区旗帜,这里不仅是市政府办公所在地,也是当地新人举行民事婚礼的地方。



好国王勒内喷泉雕塑(King René's Fountain,上图左),他右手手持权杖,左手托着一株普罗旺斯麝香葡萄(Muscat),相传正是在他的推动下,麝香葡萄在普罗旺斯得到广泛种植,并成为当地酿酒的重要品种。

大大小小的喷泉(上图右)散落在小城各处,有些精美华丽,有些古朴低调。它们不仅曾经承担供水功能,也是城市公共生活和艺术装饰的重要组成部分。“千泉之城”名副其实。



气势恢宏的圆亭喷泉(Fontaine de la Rotonde),建于19世纪,艾克斯最具代表性的城市地标。喷泉周围有四对狮子,顶部是三位女神雕像,分别象征正义、农业与艺术。



四海豚喷泉(Fontaine des Quatre-Dauphins,上图左),建于17世纪,典型的巴洛克风格,四只姿态优雅的海豚托举着中央的喷泉,顶端则装饰着一枚精致的松果。

维尔韦特喷泉(Fontaine Villeverte,上图右),建于 1683 年,独特的双水池设计:后方高处如扇贝般的石碗是专门供人类饮水或洗涤使用的;而前方地势较低、非常宽阔的低矮大水池,历史上则是专门用来让经过这里的牛羊等牲畜饮水的。

来到这里,必须体验一下当地的慢时光。龙儿找到一家评分不错的咖啡馆 - Maison Nosh。来杯咖啡,配上美味的可颂,还点了它家的招牌热狗, 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惬意地消磨时光。这大概就是油画里的普罗旺斯生活吧。





在19世纪的作家埃米尔·左拉笔下:“艾克斯是一座远离世界喧嚣、安静、优雅,却略显沉睡的城市”。当年,巴黎、里昂等大城市纷纷被铁路连通时,艾克斯这座古老的小镇拒绝“铁的生客”,陷入“与世隔绝”的境地,然而艾克斯的艺术辉煌却并未衰退,正因如此,这座人口不过十几万的小城,竟孕育出两位法国文学与艺术史上的重要人物 -- 画家保罗·塞尚(Paul Cézanne)和作家埃米尔·左拉(Émile Zola)。

艾克斯的街头巷尾不时会看到塞尚和左拉的画像或者雕塑。艾克斯以这两位大师为荣,尤其是在艾克斯生活了大半生的塞尚。



年龄相差不到一岁的塞尚(1839-1906)和左拉(1840—1902),于1852年一同进入艾克斯的Collège Bourbon(现改名Collège Mignet)读书。



(米涅中学 Collège Mignet)

尽管两人性格迥异:左拉外向健谈,塞尚沉默倔强;家境也天差地别,塞尚是妥妥的富二代,父亲是银行家,而左拉七岁丧父,母子生活清贫。但两人志趣相投,很快成为挚友,他们常常结伴漫步城外,谈论文学、艺术和未来。



1858年,左拉前往巴黎发展,并不断鼓励塞尚去追求自己的艺术理想。在好友的推动下,塞尚也来到巴黎。塞尚的父亲希望他学法律,后来发现他在巴黎醉心绘画,一度中断了对他的资助,最困难的时候,已在巴黎成名的左拉伸出援手。作为自然主义文学的创始人,左拉擅长写艺术评论,身边围绕着巴黎知名的文学艺术圈子。塞尚通过左拉结识了马奈、莫奈、雷诺阿、德加等一大批画家。但在当时的法国,印象派是一种另类;在印象派群体之中,塞尚又是一个另类,可以说是另类中的另类。

带着乡土气息的塞尚,与巴黎这个时尚圈格格不入,作品屡次被官方沙龙拒绝,画风也常被批评为粗糙怪异,作品甚至被嘲笑为“不像画”。在巴黎失意时,塞尚常常回到家乡,在熟悉的普罗旺斯风景中重新寻找灵感。

在饱受抨击、四面楚歌的情况下,塞尚万万没想到,他的密友竟然雪上加霜,直接推他入了坑底。1886年,左拉出版了小说《杰作》,书中的主人公名叫克劳德·兰蒂尔,是一位固执己见、郁郁不得志,最终自杀的画家。左拉承认这个角色的原型就是塞尚。

对塞尚而言,一定是失望大于伤害。本该支持他的童年挚友,不仅不欣赏他的画作,还竟然用这样的方式嘲讽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塞尚在收到书后,只给左拉写了一封简短而客气的信:"我一面缅怀过去,一面请求握手"。从此与左拉中断了一切往来与书信。而左拉也没有任何主动和好的表示,三十多年的情谊彻底破裂。

同年,塞尚的父亲去世,给他留下一笔遗产,从此,他远离巴黎,返乡定居,在没有干扰的宁静氛围里,潜心作画。1887年后,塞尚逐渐被艺术界认可,迎来了属于他的时代。

1901年,塞尚在艾克斯北部的郊外盖起一座两层小楼,作为自己的画室,该建筑如今仍保留原貌,对公众开放。可惜冬天闭馆,我们无缘参观。

据说画室里仍摆放着他作画时使用的物件:陶罐、瓶子、折叠桌,还有静物写生常用的器皿。



(图片来自网络)

塞尚曾在这里反复描绘一些普通的静物:几只苹果,一只陶罐,一块随意铺开的白布。画面看似朴素,却隐藏着他对绘画结构的探索。他并不追求传统绘画那种单一视角的透视,而是“用双眼作画”,通过颜色与体积,让物体在画面中重新“站立”起来。桌面似乎微微倾斜,苹果之间的距离也并不完全符合实际,但整体却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

艺术史上甚至流传一句话:“塞尚用一个苹果震动了整个巴黎。” 也震惊了全世界。有人说,塞尚几乎是用苹果重新思考了绘画。

苹果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亚当夏娃因为偷吃苹果被赶出伊甸园,牛顿因为苹果落地发现了万有引力,乔布斯因苹果开启科技新世界,塞尚则用苹果改变了绘画方式,他所开创的“现代主义”被视为西方艺术史上的分水岭。

艾克斯这么小的城市,竟然也有一家苹果店,也许正是为了致敬塞尚笔下的苹果。



沿着米拉波大道漫步,抬头向东望去,远处隐约可见圣维克多山的轮廓。这座山几乎贯穿了塞尚的一生。他曾在不同季节、不同光线下反复描绘它,用色块与结构重新理解自然。对塞尚而言,这座山不仅是故乡的风景,更是一生追寻的艺术主题。



(塞尚画作《圣维克多山》,1890年,收藏于巴黎奥赛博物馆)

1902年,当塞尚听说左拉因煤气中毒而身亡时,悲痛不已。1906 年,艾克斯的图书馆为左拉制作一尊胸像,塞尚被邀请参加揭幕仪式。当他俩共同的老友回忆起少年往事时,塞尚突然失声痛哭,为破碎的友谊和那段无法回去的青春。同年,在户外写生的塞尚遭遇暴雨,诱发肺炎后去世。

法国与比利时在2016年合拍过一部电影《塞尚与我》,“我”指的是左拉,讲述两位艺术大师从少年相识、相互扶持,到最终决裂的一生。可惜没找到片源。

在欧洲许多美术馆里,都可以看到塞尚的作品,但个人总觉得他不是那么引人瞩目,他的线条画得歪歪扭扭,人物显得有些笨拙,景物似乎都是几何色块,艺术小白的认知就是这么肤浅。殊不知,这正是他在西方艺术史上占据重要位置的原因。塞尚突破了传统绘画对真实再现的追求,开始探索画面内部的结构和秩序。他影响了后来毕加索、马蒂斯等艺术家,被誉为“现代艺术之父”。



(塞尚的三幅画作,拍摄于奥赛博物馆,从左至右:《玩纸牌的人》1892年,《苹果与橘子》1899年,《玩纸牌的人(习作)》1890-1892年)

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从塞尚开始,西方绘画逐渐从“描绘世界”,走向“重新理解世界”。

(笔记:印象派,19世纪60-80年代,代表人物包括莫奈、雷诺阿、毕沙罗、德加、马奈等;后印象派,19世纪80年代-20世纪初,代表人物是塞尚、梵高、高更;立体主义,20世纪初,由毕加索与布拉克共同创立。)

艾克斯旅游中心专门设计了一条“塞尚之路”(Cézanne Route)。城市街道上,一块块带有字母 C 的铜牌嵌在地面,引导游客寻找塞尚出生地、学校、曾经光顾的咖啡馆,以及他长眠的圣皮埃尔公墓( Saint-Pierre Cemetery )。

历史悠久的圣索沃尔教堂(Cathédrale Saint-Sauveur d’Aix),是艾克斯主教座堂。这座教堂从12世纪一直建造至16世纪,不同年代的建筑风格叠加于一体,罗曼式、哥特式与巴洛克元素和谐共存。1886年4月,塞尚与已同居17年的奥尔唐斯·菲凯(Hortense Fiquet)在这里举行宗教婚礼;塞尚去世后的葬礼也在此举行。



(这张网图比我拍得好,借来用一下,谢谢原创)

圣若望教堂(Église Saint-Jean-de-Malte)建于13世纪末,是普罗旺斯最早的哥特式教堂之一。67米高的钟楼是艾克斯老城最高的建筑,也是城市天际线中最醒目的地标之一。



教堂旁的格拉内博物馆(Musée Granet),红门,铁窗格,赭黄色石墙,透着岁月的沉淀,这里以前是圣若望骑士团的修道院,如今收藏了包括塞尚、莫奈、梵高、毕加索以及伦勃朗等大师的珍贵作品。可以看到馆内正在举行塞尚2025特展,以纪念这位从艾克斯走向世界的现代艺术之父,门前海报上的年轻塞尚格外醒目。



在小城中徜徉,遥想当年,两位风华正茂的少年,大概从未想到未来的艺术史和文学史,都会记住他们的名字;更不会想到,当他们各自成为时代的巨人后,却再也没有机会像当年那样并肩而行。

很多年过去了,画家与作家早已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如今,梧桐树下的咖啡馆坐满了游人,冬天的普罗旺斯没有薰衣草,却有暖风暖阳。远处,那座见证了相遇与离别的圣维克多山,依旧安静地守望着这座恬淡优雅的普罗旺斯小城。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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