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读过不少长平早年的文章。
那时候,他笔下的美国,更多是一种制度意义上的美国。新闻自由、宪政制度、公民社会、大学教育……美国常常被作为一种参照系,用来讨论现代社会应该具备怎样的公共精神。即使谈到美国存在的问题,整体上仍然承认其制度具有较强的自我纠错能力。
后来,长平移居德国,成为德国媒体的专栏作者。我又陆续读到他的《长平观察》。渐渐发现,他观察美国的重心发生了明显变化。
美国没有变,变的是观察美国的角度。
近年来,他关于美国的文章,很少再讨论美国制度本身,而几乎都围绕着川普展开。《特朗普搬起金正恩砸自己的脚》《特朗普搬起普京砸美国人的脚》《为什么特朗普的北京之行注定失败?》《谈判之前,特朗普应看看前两次如何被耍》《现实主义者为什么总是脱离现实?》……这些文章虽然讨论的是不同事件,但都指向一个共同结论:川普正在伤害美国,川普正在帮助专制国家,川普代表着美国最大的危险。
于是,在读者眼中,美国越来越等同于川普,而川普几乎成为美国全部问题的解释。
这种变化,并不一定意味着作者放弃了独立思考,却让我想到一个更值得讨论的问题:环境究竟会在多大程度上塑造一个人的观察框架?
欧洲主流舆论长期把川普视为民粹主义的代表,对其政治理念、外交政策和执政风格普遍持批评态度。长期生活在这样的信息环境中,无论是学者、记者还是评论员,都不可避免地会更多接触同一种价值判断,也更容易采用相近的话语体系。
人们常说,互联网打破了信息壁垒。然而事实却是,信息越来越丰富,信息圈层却越来越明显。
今天的美国有自己的舆论生态,中国有自己的舆论生态,欧洲同样有自己的舆论生态。每天阅读相似的媒体,参加相似的讨论,接触相似的朋友圈,一个人的关注重点会慢慢发生变化,判断标准也会悄悄发生迁移。久而久之,人们未必改变了价值观,却可能已经改变了看待世界的方法。
这就是一种现代的信息囚笼。
它并不会禁止你阅读其他观点,也不会阻止你接触不同信息,而是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让某一种叙事越来越熟悉,越来越自然,最终成为分析一切问题的默认框架。
于是,我们看到的,往往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而是经过某种信息环境过滤后的世界。
当然,这种现象绝不限于欧洲。生活在任何国家的人,都可能受到本国主流舆论的影响;阅读任何一种媒体的人,都可能不知不觉接受它的分析框架。信息囚笼并非欧洲独有,而是互联网时代一种普遍存在的认知现象。
因此,比讨论长平为什么发生变化更重要的问题是:我们自己是否也正在发生同样的变化?
真正的独立思考,不是不受任何环境影响——这几乎不可能做到;而是始终意识到环境正在影响自己,并不断主动寻找不同的信息来源,不断校正自己的判断。
一个成熟的评论者,不应只站在一种信息体系里观察世界,而应经常走出自己的信息圈层。只有当我们能够同时理解不同文明、不同国家、不同政治立场的叙事逻辑时,我们看到的世界,才会更加接近真实。
信息时代最大的危险,不是信息太少,而是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已经看见了全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