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苦硬吃图啥

  最近看了《爱情保卫战》的一期，夫妻二人当年都是国企职工，后来男的想要“飞得更高”，通过自学高考，从国企辞职，进入外省私企。工资高了五到十倍，家里实现了有房、有车、有存款。妻子当年并不同意丈夫把铁饭碗变成泥饭碗，自己一直安安稳稳在国企。

  现在两人都退休了。丈夫想要两口子结伴出国游。在妻子眼里，所有的消费都是浪费，所有的享受都是堕落。她生活节俭到极致，连厨房的下水道坏了都不肯花钱修，洗菜水倒卫生间，一顿饭下来来回回走五百米。

  几位评论员都认为丈夫提出消费需求是正当的。虽然妻子表面上的理由是为了孩子结婚，为了将来请保姆，但如果她这样“节俭”下去，不会有儿媳妇或者保姆进入她家，谁愿意天天担心冰箱门多开了几次，水龙头是不是拧得太紧而妨碍了积水成渊呢。

  几十年前，我爸妈单位同事想撮合我姐和单位领导的儿子，被我妈坚决拒绝了。那家上海女主人葛朗台式的管家方式在单位很有名，流传最广的是，全家五、六口人分一个松花蛋，这让同一个大院的北方人集体看不惯——虽然在那个年代，其他人家里根本就吃不上松花蛋。我妈很干脆：吃不起就不吃，要吃就别抠抠搜搜的。

 真正让我在意的，不是节俭本身，而是一种隐秘的心理机制。

  有人概括尼采思想，大意是：真正危险的不是欲望，而是把压抑欲望变成一种道德优越感。自己忍得越狠，就越觉得自己高尚；别人活得越舒服，就越觉得别人堕落。于是，美德不再是约束自己，而成了审判别人的资格。明明在吃自找的苦，却好像在建功勋。

  比如这位妻子标榜自己“我勤俭，我顾家，我高尚”，指责丈夫每年买新衣、看病去大医院，看不上他拿回家的钱，“你贪图享乐，只为自己而活，自私。”节俭渐渐不只是生活习惯，而成了她证明自己正确的证据。她尝到甜头了—— 如果扔掉旧衣服，吃点新鲜菜，还有什么资格指责丈夫呢？

  节俭本身并非原罪。我有个朋友，夏天极少开空调，最近连续几天上了40度，她才终于开戒，还抱怨温度打不下来。她同样固执节俭，但她是单身，苦行只作用于自己，不去压制别人，也不觉得别人开空调就“境界低”。她把节俭当成个人生活方式：我热我愿意，我排毒我高兴。

  节目里还有一个细节没有展开。丈夫这些年长期在外省工作，收获了收入增长和事业上升，甚至游历过大半个中国；妻子则留在家里，带着孩子，一边上三班倒，一边和婆婆、小姑一家共同生活。在憋屈、压抑的生活环境里，很多人并不是天生没有欲望，而是欲望长期得不到满足，最后索性把欲望本身当成敌人。

 与所有上节目寻求帮助的人一样，这对结婚三十多年的夫妻，都希望改变对方。而改变对方，本质上就是要对方附和自己的要求——这几乎不可能。

  他们真正的矛盾，不是节俭与消费，是你得承认我的付出。丈夫想证明，当年辞掉铁饭碗没有错；妻子想证明，这些年的苦没有白吃。

  没苦硬吃不可怕，自己觉得甜就好。就像松花蛋，分成几瓣都是自己的事，就是吃的时候，别老盯着人家，是不是多吃了一瓣，咬大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