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上小学就学过“盲人摸象”的故事。说句得罪的话：感觉我们现在回国的种种印象，其实也是盲人摸象。

有人摸到大象粗壮的腿，有人摸到大象灵巧的鼻，有人摸到珍贵的牙，有人摸到大象贪婪的大嘴凶暴的脾气，有人摸到大象可笑的不成比例的小尾巴。。。。只有综合所有的信息，才有可能构成完整大象的形象。

今年四月中旬，我和老伴终于开启了回国之旅。我把它称作我的“摸大象之旅”。至于摸到的都是大象的哪些部位，请各位评断——

预定了种牙日期，就到了五一假期。考虑到种牙后诸多不便，我就抓紧五一期间的空档，回了哈尔滨。

哈尔滨不是我的故乡，但是留下我一生最珍贵的时光。我在那里认识了老伴，恋爱、结婚、生子。。。。。，我在那里上大学，工作，又在那里送走了父母，最后从哈尔滨出国定居，一生中最长的时光，最美好的日子，最痛苦的时刻都留在了这个城市——哈尔滨。

哈尔滨已经没有了骨肉至亲，但是还有同学好友旧家园，我生活过的印记处处清晰。所以回国总还要去转一转。

每次回去习惯住在华融饭店，这是一个诞生在新世纪的五星级酒店。它的地址是原来的南岗体育场，白色的镂空刻花的栅栏特别漂亮，完全是欧式风格的。曾经是中国最早的室外人工滑冰场之一。

1910年前后，中东铁路局在圣尼古拉大教堂（喇嘛台，文革被毁）东北侧的尼古拉广场划出空地，落成了哈尔滨最早的专业滑冰场之一——“札牙斯”（俄语译音）滑冰场。

当时的冰场分早晚场对外有偿开放，建有环形速滑跑道和中心花样场地。每逢新年，侨民们会身着古装或戴着假面在此进行冰上表演，这便是哈尔滨冰雪文化的最初萌芽

体育场周边，曾是中东铁路高级官员官邸和富商侨民的专属聚居区。这里保留了哈尔滨密度最高、保存最完好的新艺术运动风格建筑群以及巴洛克与古典折中主义建筑。它们环绕在当年的体育场和红军街轴线上，散发着浓郁的“东方莫斯科”风情。这一片建筑区也是哈尔滨人的骄傲。

五十年代起，这里承办过无数场国家级、省级速滑与冰球大战，是名副其实的“冠军摇篮”。1959年拍摄的我国第一部冰上体育电影《冰上姐妹》比赛的场景就是在南岗体育场拍摄的。这部电影还有很多五十年代哈尔滨的典型建筑，有兴趣油管上有高清修复版。

80年代初，这里顺应潮流改建成了旱冰场，成为当时少男少女最时髦的社交圣地

进入20世纪90年代，哈尔滨跟全国一样，开始了疯狂的大拆大建，一方面大卖商品房，一方面铆足了劲招商引资。浪潮之下，一名刘姓富商来到哈尔滨，在南岗体育场的地皮上画了一个圈，宣布要投资兴建号称“东北第一楼”的飞驰大厦。一顿忽悠，具有百年历史的南岗体育场迅速被夷平

然而，这位开发商就是一个“刘骗子”，实际上底子虚空，妄想通过项目进行资本运作空手套白狼。可惜好景不长，资金链断裂，骗子跑路，飞驰坍塌。

一般骗子是画大饼，刘骗子则给哈尔滨挖了一个大坑。市中心最好的地段最核心的位置最洋气的体育场从此留下了一个深达数层楼、面积巨大的积水基坑。因为挂着“飞驰大厦”的名号，哈尔滨市民便讽刺地称其为“飞驰大坑”。夏天雨水冬天雪水填满大坑，成为了当时哈尔滨市中心最扎眼的城市疮疤。

转机出现在新世纪。

新的五星级华融饭店是由哈工大集团建设的。地上33层，地下多达5层（很大程度上利用并加固了当年飞驰大厦留下的深基坑），拥有276间客房及10个国际标准会场，华融剧场配备六国语言同声传译系统，可承办700人规模的高端会议，顶层甚至有总统套房。成为哈尔滨火车站与博物馆商圈交汇处的五星级标志性建筑。

我原来的单位就在华融饭店附近，这一带购物特别方便，从原来人防工程改造的全国最大的商业地下街，到奢侈品云集的松雷大厦，从秋林公司的红肠大列巴到奋斗副食的特色粉肠鱼子酱，都在咫尺之内。所以我每次回去就住在那里。

这些年，东北、黑龙江经济不景气，哈尔滨华融饭店也受到影响。2019年回去就隐隐感觉到一股萧杀之气，华融的房价下降，房客减少，占据两层楼的各色餐饮也不景气。当然咱平民乐不得呢。但是这次则明显感到这昔日的华融辉煌已成夕阳西下。

我入住的时间正是五一假期，营业状况还不错，进进出出多是带着孩子的三四口之家，或者装扮入时的年轻伴侣。房价非常亲民，最低只有380元/天。到了我们离开时，客人明显减少， 5月6日我们离开那天去吃早餐，偌大的餐厅只有7个人。当班的餐厅经理苦笑着说：今天华融入住的客人只有25个人。

华融饭店的早餐是非常有名的，既丰富又精致，相当于欧美的brunch，无论中式西式俄式应有尽有，人称“城市美食”。很多客人就是奔着这美食入住的。面对着朝南一大片弧形的落地窗，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城市景象，沐浴着清晨灿烂的阳光，真是惬意得很。我在那里曾经邂逅李双江。。。。。

可今天，25人入住，7个人吃饭，我让这数字惊呆了——33层楼，每层楼连一个客人都不到啊。

双子楼中间三层的玻璃圆弧部分就是早餐大厅

继而是伤心。。。。

朋友聚会才得知，2023年5月华融饭店已经易主。哈工大集团风光不再，资不抵债，华融饭店转手给了深圳高新投集团。

哈工大集团曾一度拥有工大高新、航天科技，并参股哈高科三家上市公司，最高市值超千亿，所控资产也曾一度超过北大校办企业，曾是国内最大的高校企业集团。

高校企业集团如此结局不仅仅哈工大。

2019年北大方正集团爆雷，这家历经34年风雨，体量超过3600亿的“庞然大物”，最终被北京一中院依法裁定与旗下四家产业集团实质合并重整。

2021年，清华的校企紫光集团也因资不抵债被破产重整。

校企大败局原因复杂，不在本文探讨之列。

当然，咱不能以偏概全。

如今哈尔滨的酒店客源集中在两个地方，一是游客最集中的中央大街周围，酒店饭馆据说生意还不错；二是会展中心一带，因为常有各种会展举办，也会人满为患。但是真正哈尔滨人生活的南岗区，集中了省委机关，众多文化单位的高尚地区，如今这个样子，还是令人唏嘘。

还说哈尔滨。

记得秋林公司旁边原来还有一百货大楼，底层还有一家药店，后来不知做了什么。那天晚上，我信步走到果戈里大街，秋林商厦虽然关门，但外墙的灯线明亮辉煌，勾勒出漂亮的曲线。旁边那座百货大楼却黑漆漆一片，白天仔细再看，楼上的窗户都全部封死了。可见很长时间闲置，甚至近期也难有什么新起色。

几年前。朋友发来几张照片，说果戈里大街新建一家书店，充满艺术氛围，非常有情调。被称为“中国最美欧式书店”。一时间成了大街上最热闹的门脸、游客网红的打卡之地。《人民日报海外版》还专门撰文介绍过。

https://paper.people.com.cn/rmrbhwb/html/2019-08/16/content_1941714.htm?

这次我特地去拜访，不料没有找到，周围的人说，疫情期间办不下去关门了。。。

呜呼！

注：关于“飞驰大坑”的后续——

1996年11月12日，刘金彪因诈骗2.8亿元，被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当时的哈尔滨市长是李嘉廷，市委书记田凤山。在这样大的一个贪腐案件，他们都安然度过。但十几年后，李嘉廷在云南省省长任职内、田凤山在国土资源部部长任职内都因贪腐被抓。

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注：书店图片来自网络

回国摸象记一：种牙记（1）烂尾楼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65898/202606/4085.html

回国摸象记一、种牙记（2）：骨粉与即拔即种的那些事儿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65898/202606/5513.html

回国摸象记二：哈尔滨，我为你哭泣（1）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65898/202606/11289.html

回国摸象记二：哈尔滨：唯有美食慰我心（2）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65898/202606/12188.html

回国摸象记三：又坐绿皮火车（上）车内浓浓龙江情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65898/202606/16866.html

回国摸象记三：又坐绿皮火车（中）车外再见磕头机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65898/202606/1829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