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高考 北京考生的起落与再崛起
第297期 王晴 771
1911年8月，北京的清华学堂（编者注：用美国退还的部分"庚子赔款"办的一所留美预备学校，为清华大学前身）正式开始招生。因为当时的招生名额是按庚子赔款的比例分配给各省的，清廷每年还款2300万两白银，除了关税外，其余1950万两分到关内22个省，其中江苏省（含松江府）每年要交250万两，占比最高为12%；河北80万两，占比只有4%。北京城当时属于直隶省顺天府管，每年只能和河北一起去争夺那为数不多的几个名额。以北京的梁实秋考进清华的1915年为例，当年招了134人，河北省一共5个名额，当时北京市连一个名额也没有。1925年清华学堂开始大学招生（1928年才改名为清华大学），各省的名额有所松动，河北的南开中学每年都有不少学生考上清华。以1934年为例，共招了340名大一学生，各有17人分别来自南开中学和江苏的扬州中学，各占5%，比例超过目前任何一所超级中学。上世纪三十年代江苏学生占比在20%左右，如今江苏考生的占比已经降到3%以下，不足人口占比6%的一半，而边远省份的招生名额大幅增加。
1949年以后，北京成为直辖市，高考名额向直辖市倾斜，北京的招生名额越来越多，清华、北大学生中北京考生的录取名额在WG前逐步上升了三分之一。不过，WG前政审比较严格，成绩优秀但家庭成份不好的上大学仍然相当困难，很多清北名额都给了背景过硬的考生，留苏名额也是如此。
1977年恢复高考，各省市自主命题，考卷无一相同，录取分数线相差更大，难以比较。1978年开始全国用统一的高考试卷，1978年北京的高考录取分数线居然排在全国第二，仅次于福建。福建省文革前有一个狠抓高考的教育局长，所以1965年福建省的高考录取线就已经是全国第一了，不过不少福建人1980年开始走私赚钱，从此高考成绩一落千丈。记得1978年北京理科的本科线为340分（满分500分），福建345分，江苏才320分。而当年的北京考生，很多父母是四五十年代毕业的大学生，这些人在当地人口中的比例比其他省份高出好几倍甚至十几倍，而在文革期间，各地学校的教学质量极差，家庭背景对小孩是否喜欢学习的影响非常大，所以1978年北京分数这么高并不奇怪。
但是，从八十年代开始，北京高考录取线的排名逐渐下降。尽管当时部分北京考生的水平仍然很高，但主要因为北京的大学留给北京考生的名额太多了，拉低了北京高考录取线的排名。清华和北大都有近1/3的学生来自北京（而同时期复旦和交大有2/3的考生来自上海），其他位于北京的大学里北京考生名额也很多。
不过，八十年代其他省份的考生质量进步更快，因为中小学恢复正常教学后，聪明的农村小孩也有了读书的机会。另一个原因，是从1979年开始的独生子女政策，让北京考生人数大为减少，八十年代其他省份平均都生两个以上，连零零后这一代也平均超过1.5个。因此，八十年代北京的高考人数能够占到全国的2%（或者说是18岁的人口占比），而去年只占到0.6%了。
从九十年代开始，北京的考生质量逐渐发生了质的变化，他们的父母中大学毕业生的人数越来越少，文革期间1966到1970年的大学毕业生基本上都去了北京之外的省份甚至农村，1966年到1971年大学完全停止招生，从1975到1980年只有少量的＂工农兵大学生＂毕业，导致北京高考成绩年年下降。到了2002年，北京的高考录取分数线已经是全国倒数第二，仅比西藏高，一本的分数线比山东、江苏等省低100分左右，连上清华北大的分数线都低五六十分，北京考生成了最被嫉妒的群体。不过，因为家庭优势带来的机会更多，大学毕业后很多北京考生发展得仍然很好。
当然，政府的智慧是无穷的。从2002年开始，教育部宣布高考改革，各个省份可以自主命题（之前全国只有上海自主命题）。北京市和一些省份决定单独命题，全国31个省份可能有八九套高考试卷。从那之后，各个省份的高考成绩就没法比了。虽然成绩没法比了，但全国人民对北京考生的印象并未改变。2002年这一年，可能是北京考生的相对水平最低的一年。
不过，WG后的第一届大学生82年初毕业后，不少分配在了北京，到1985年已经部分人结婚生子，到2003年就可参加高考了，之后考生质量每年缓慢上升。只是直到2014年，几乎没有人察觉这个趋势。
1991年之前，在北京的大多数外省市考生都被分配回了原籍。从1991年开始大学毕业后可以自己择业，到了九十年代中期这已经成为普遍现象，来自各地的北京高校毕业生都尽量留在北京，特别是竞争能力较强的985和211高校的毕业生。当时北京的8所985大学每年约有1.5万毕业生，估计有上万人留在了北京，后来出国留学的估计有三四千人（可以说是其中成绩最好的毕业生），仍然留在北京的约有六七千人，而外地985大学毕业后来北京发展并且留下的至少还有一两千人。
如果以1993年做为起始时间，大学毕业后五六年开始结婚生子（当时男生占985学生的75%左右），那么最早的＂考二代＂大约出生在1998年前后，他们到2016年高中毕业参加高考，我们可以看到从2016年开始，北京考生的质量就明显开始提升了。“考二代”的出生人数大约在2005年达到峰值，然后一直保持平稳直到2024年（但从2020年开始大批985毕业生离开北京南下发展），所以目前已经达到北京考生最有竞争力的时期，并且未来20年将持续保持。
近几年，北京每年有两千多中学毕业生出国留学，国际学校毕业生的质量平庸（每年大约有一千多人），六七所公立中学国际部的学生质量不错（也有近千人），估计其中有三四百人能够考上985大学，算是减轻了一点北京的升学压力。
2025年北京有7.9万人报名参加高考，实际参加高考的约6.5万。全国39所985大学的招生名额有3200人，北京本地985名额约1800人，外地985有1400个名额，再加上清北等强基计划的招生（清北在北京各招近200人），北京考生上985大学的总数近4000人。九十年代在北京工作的大学毕业生几乎都只有一个小孩，七八千个985毕业生大约组成五六千人＂985家庭＂（定义为：其中有一方是985本科毕业的，他们部分人会与非985本科毕业的成家），他们小孩中能够考上985大学的估计在40%左右，因为北京这4000名上985的大一学生中，至少接近一半来自非＂985家庭＂，有不少是来自人数更多的＂211家庭＂。
最近几年，在网上经常有＂985家庭＂的父母抱怨说自己的孩子考不上985大学或者自己毕业的学校，这是一个很正常的现象。一方面智商的遗传有均值回归（mean-reversion)的趋势，另一方面这些父母考上985大学也有相当的偶然性，如果再重考一次，估计有40%的人考不上自己所上的大学，因为他们当年的高考分数可能也只比录取分数线多了几分或者十几分。连续5次都能考上清北的人估计只占清北学生的10%左右。如果父母都是清北毕业的，那么子女能考上中央民族大学这类985大学的可能性很高，但大概率会选择更加合适的211大学。
基于我的判断，目前在北京考上985的难度在全国已属于中上水平，可能比考大省山东、河南、江苏和浙江容易一些，但已经比大多数省份更难了。北京去年有1.2万考生上了211大学（大多数是在北京的211大学)，占所有北京考生的17%，远高于全国6%的平均水平，所以在北京考上211大学的难度在全国可能属于中等水平，而考上一本的难度仍然是全国最容易的省市之一，因为北京的一本大学太多了。
展望未来二十年，北京市的相对高考难度基本会保持平稳，除非中学毕业后出国留学的人数越来越多（目前看不出这个趋势）。20年以后的事情难以预测。20年后虽然很多大学会因为招不到学生而关门，但基本影响不到985大学。100年以后，中国可能只剩下100所大学，985和211的分类将早已消失。
2025年9月8日
注：本文图片均来自网络，图片版权归原作者所有。#高考，#北京考生，#百年，#985，#211，#清北，#清华，#北大，#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中国科技大学，#中国科大，#高考状元，#一本，#留苏，#庚子赔款，#名额，#招生
【作者简介】王晴，江苏省高考状元，1982年毕业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数学系。因成绩优异被保送出国留学，并以威斯康辛大学麦迪逊分校奖学金获数学博士学位。毕业后任在美国从事精算工作，2003归国后在多家寿险公司任总精算师。
编辑：许赞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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