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羁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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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母亲

不羁的云 (2026-02-11 20:51:38) 评论 (0)

马年将至,妈妈却离开了我。她在家中滑倒,大腿骨折。在医院苦熬了几天后,告别了人间。90高龄的妈妈身体瘦弱,去年就经历了一次车祸导致的骨折。我们都以为她可能熬不过如此重大的灾祸了。想不到意志坚定的母亲居然挺过了锥心的痛楚,进食的困难和卧床治疗的不便,奇迹般坚强地活了过来。她甚至恢复到可以走动,可以生活自理。

可是,今年的这次的滑倒,给她带来的打击实在是太沉重了。是比上一次更加严重的损伤。身体实在是太痛苦了吧。坚强的妈妈不再挣扎了,她选择了放弃。我想,妈妈的选择是对的。因为这种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痛苦,生命难以承受。

多年前,我曾经写过有关我母亲的博客文章。讲述我印象中的母亲。我母亲具有典型中国女性的特征:勤劳,务实,节俭和自我牺牲。我成长的年代,物质匮乏。尽管父母都有工作和收入,但要让一家六口都吃饱穿暖,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记忆中我并没有担忧过吃穿的不足。现在想来和母亲的持家有道不无关系。我记得母亲有一个记账的本子,记着日常的花销,月末的时候计算总结收支是否平衡。母亲是个医务工作者,她给家人最大的影响是在卫生方面的具有某种强迫症般的异常严格的要求。比如随时随地无时不刻都要洗手,家里地上每天都要保持十分清洁,没有换衣服不能坐在床上等等。这些细致的要求直到今天我都依然在我自己的家里实行。七十年代没有洗衣机,母亲经常要在寒风刺骨的冬天用冷水洗衣服。而即使是后来家里已经有了洗衣机,母亲仍然更相信自己的双手,她宁愿用搓衣板洗自己的衣服而不是洗衣机。她坚信衣服上的脏东西只有搓衣板才能够洗干净。

克勤克俭的习惯似乎已经渗入了妈妈的血液,成为她鲜明的生命特征。我们兄妹长大后,各自都有自己的工作和收入。当我们离家经营自己的生活时,母亲已经不需要担心经济方面的短缺了。但她却一直保持着简朴勤俭的习惯。她穿的衣服如果如果没有破损,就绝不会丢弃。食物没有吃完,就放在冰箱里下一顿吃。家里几乎所有的东西,只要还能用就不能丢弃。我爸妈2000年的时候就买了新房。住进去的时候我父亲为了扔掉旧家具换新家具,和我母亲发生了争吵。结果还是我母亲赢了。绝大部分的旧家具搬进了新房子。母亲过世后,我检看她的衣橱,里面挂着好几件已经过时了的外套,仍然保留着售卖的标签。说明买回来以后从来都没有穿过。并不是因为母亲有钱,而是她实在是太节省了。

母亲虽然传统,但她的思想具有非常开放的一面。我从小,就被母亲以碎碎念的方式不断教导,要独立,要靠自己,绝对不要靠别人,特别是不要依靠男人生活。她所说的独立,是指女性要努力,要有自己的工作,要在经济上有自己养活自己的能力,这样才能在家庭生活中保有自己的话语权。这种教导不仅是母亲传承给我的一项安身立命的智慧,也是启发我后来探讨女性意识的坚实基础。这种最基本最坚实的独立意识,是母亲给与我的最可贵的女性意识。

母亲的思想开放还体现在她的好学上。记得她自学中医和针灸。我青少年的时候,有严重的痛经。痛经的痛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那种每个月必来的痛苦是怎样地痛不欲生。好在有母亲,每次都是靠她使用针灸助我缓解。我家的好多邻居,也对我母亲的医术十分信任和赞赏,经常来家里向母亲求医。小的时候,因为母亲的医术,我们一家凡有疾患,基本不需要去看病,在家就可以解决。

我高中毕业后离家上大学,二十多岁后结婚成家,后来又出国。回想起来,和母亲的密切交集只有青少年时的十几年。母亲不是个善于交谈的人。我曾经因为难于与她交流和沟通而感到苦恼。我相信,她对我自大学毕业后的经历和思想都知之甚少。也许她以为她知道,但其实她并不知道。她关心我是否工作顺利,关心我的恋爱和婚姻,后来则关心我的孩子,关心我的身体,关心我们一家大小的身体。对于任何我提出的健康问题,她总是会非常热切地给与意见和指示,我相信,每当这种时候,都让她再次体验自己作为母亲的分量和责任。

母亲晚年的时候,开始愿意向我倾诉。她说的最多的,是她早年的生活经历片段。我把她说的片段记录下来,也算是对她的纪念。

母亲自述

吾父之家族乃湖南浏阳之破落大家族。吾父受旧式教育,个性孤僻,言寡语少,不善与人交往。其身长且削瘦。吾父有兄弟四人。其排行为长。吾母乃吾父续弦,嫁与吾父时年仅17,吾父长吾母几近二十。吾父与发妻生有二子,然长子早年过继与大伯母。此乃因大伯父早逝,大伯母膝下无子。为慰留大伯母,吾父将长子过继与大伯母。

吾年幼时,甚少见吾父。吾母谓吾父多受雇于乡间学校,所获薪资,均需寄回家中,供养吾母及吾姐妹二人。

吾常忆及年幼时,吾母携吾及吾妹,逃往乡间躲避日军。当年日军侵华,烧杀奸淫抢掠,无恶不作。吾母畏吾姐妹遭劫,乃不避艰辛,携吾等去往生活条件恶劣之山间躲避。一日,吾等于山中行走间,忽闻日军机来袭。吾母掩吾等于大树之下。待敌机飞过之后,吾闻吾母惊告他人曰,其亲睹日机中之驾驶员。可见其机所飞之低。乃因其时吾国无可与之匹敌之战机,日机甚为猖狂,肆无忌惮,来往吾境如入无人之境。

吾等逃难之时,身无长物。吾母将家中仅有赀资藏于吾妹衣衫,针线缝之。然赀资有限,吾母常祈求寄人篱下。犹记吾等于酃县之时,其县城甚多空置房屋。吾母乃求一户人家,借其空予吾母女三人暂住。吾母极善与人交往,其读书仅至小学,然喜言善语,尤长于家长里短,极有主见。其仅凭三寸之舌,便得房主颌首,允吾等暂居其空闲之西厢房。

然数月之后,房主谓农忙时节将至,其雇工需回,西厢不便借予吾等。彼乃介绍吾母借居城中另一人家。吾等别无选择,唯有迁居。此屋破旧,冬日之时,极为苦寒。吾及吾妹均染疟疾。并无任何医药,惟有当日出赤焰之时,吾及吾妹卧于阳光下,等待疟疾的阵阵发作。其时之冷热煎熬,至今难忘。

当吾等赀资用尽,无以为继时。吾母乃携吾等避至其母家中。

吾母之娘家,说来亦是话长。吾母娘家乃大户人家。其祖父有子女九人,吾母之父不幸早逝,吾母乃遗腹子,从未能与父谋面。外祖母生下吾母之后,即改嫁他人。吾母乃由祖母抚养带大。祖母因其无父无母,待其尤为疼爱。常谓其他儿女曰,阿环无父无母,其如有所求,汝等必予助之。

因之,吾母往求于娘家亲戚,吾等曾借住娘家大伯处,其屋高大气派,乃乡间少有。曾有国民党高级将领来访,吾于门隙窗缝间张望。彼之军装笔挺,气派庄严,令吾印象颇深。

吾母未嫁时,彼娘家伯叔,曾力主吾母嫁与有钱人家。然吾母自作主张,嫁与吾父。皆因其识吾父于其学堂,吾父乃吾母之师。以吾想来,吾母定是慕吾父之才华,心相属之在先,及至委身下嫁。毕竟吾父年长吾母甚多,已婚且有两子。吾母虽无父无母,然其家族势力强大,要找一户殷实人家,殊非难事。若非两心相慕,实难理解此桩婚事。吾父古文功底极好,记得彼曾与吾母讲解白居易之《长恨歌》。

再说吾之外祖母,生下吾母后即改嫁于某乡绅。乃是该乡绅续弦。改嫁后其与其夫亦生有一女,年纪竟与吾相仿。吾母曾携吾及吾妹往访并借住。吾彼时常领吾妹及姨母,戏于乡间,上山爬树,下水捉鱼。犹记吾母庖炙吾所捉之鱼,吾食之时,其中美味快乐,抵消时事艰忧。

吾满七岁时,求学于乡村学校。彼时之乡镇学校,风气颇佳,平等对待所有适龄之孩童。吾顺利通过入学考试,即可成为该校学生。吾自幼酷爱读书,入学后犹如鱼入大海,欢喜无比。

抗战胜利之后,吾等母女三人返回家乡浏阳。惊悉家中巨变。一个叔父投江自尽,小叔父病亡。家中仅余祖母。然祖母为小叔母算计,家中大房,均被小叔母租与族人,祖母仅蜗居灶间,勉强度日。吾等无处可居,惟有寄居堂屋。堂屋乃公用之所,甚为不便。

然吾母并无戚色。彼与家中租客往来甚欢,继为好友。待其欲停租搬出之时,嘱其勿告之小叔母。彼等搬出之后,吾等即行搬入,占据其余大房。依赖此法,助祖母夺回自家大屋。小叔母无奈,终与祖母谈判,将大屋售卖,吾父及祖母各分得一份售屋之款。此中过程,吾母贡献巨大,惟其善于人交友,使之为我所用。吾幼时对此并无好感,如今年迈,思及此事,乃知此等天份,殊为不易。吾父之短,吾母之长也。

吾之异母长兄,即过继与大伯母为子者,因车祸过世,年仅二十余岁。其读书有成,甚得大伯母欢心。中学毕业后即求职获学校教职之位。原本大好前程,不料英年早逝。惜哉。大伯母失唯一之倚靠,痛哭不已。其最终无奈亦改嫁他人,不知所终。

吾之异母次兄,体弱多病。形体极为消瘦,精神亦颇为萎靡。吾曾见其因过于劳累,口吐鲜血。吾今思之,其恐有先天之疾,以致其病弱至此。次兄年仅弱冠即离家谋生。其任职杂役于某小学校,年仅十八即娶吾嫂。吾嫂未曾启蒙,次兄需助其上学读书,甚是辛苦。吾念其艰难,尝助其于吾处工作,然因其过于病弱,未能如愿。此是后话。

吾初中毕业后,吾父失业,家中已无米能炊。吾惟有自寻生路。彼时正逢政权更替,江山易主。吾幸运考上护士学校,开始吾人生最快乐之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