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的今天是我公公的大殓日。
一大清早,广播里正放着卢特尼克在达沃斯论坛上的发言。他在回答主持人提问时直言,美国繁荣兴旺,则世界繁荣兴旺。他甚至请大家想象一下一个没有美国的世界。我忽然就想到了我的公公,因为在我,卢特尼克不是第一个这样断言的人,而是我如今已在天上的老爸,我的公公。
我的公公是个很普通的人,和大家印象中的上海男人一样,烧得一手好菜,色香味俱全。据他说,在年轻时得了一位大师傅的真传。他和弄堂里一起长大的老友们从此不散,逢年过节就聚到一起,由我公公掌勺。
他看起来又不那么普通,皮肤非常白,一头卷发,鼻子又高又大,眼睛深邃。我们一家在国内旅游时,小贩们常常对着他叫“老外,老外”。在美国外出吃饭,服务生往往先和他打招呼。他喜欢戴贝雷帽,配上呢子大衣,妥妥的帅哥。
我和先生认识不久就决定结婚,两家父母因此都有些措手不及。那时买房租房的市场才刚刚开始,而我们又囊中羞涩,结婚后住在哪儿是个要命的问题。可以想象我第一次上门有多局促不安。公公对婆婆说,这个小姑娘不错的。婆婆信了公公,我们得以和他们一起生活了最初的三四年,直到搬进新买的房子里。在他六十岁的寿宴上,他对着亲朋好友,称我是他的“女儿”。
公公喜欢做菜,也喜欢咪老酒。即使脸已喝得通红,说话仍然非常克制,逻辑严密幽默风趣,不愧为“铁嘴”。他还非常喜欢吃各种零食,东藏西藏他的私房钱,雷打不动地天天去搓小麻将。但是,他不会忘记推着孙子外出晒太阳,不会忘记赶回来给家人烧饭。
一家人聊起过往,总会聊起许多年前,一位老邻居在病逝前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我公公“是个大好人”。每每提起此事,我们总想深挖公公以前到底做了什么,才会得到那样至高的赞美。公公却从来只是笑笑,点点头,不多说一句。但是我们其实都知道,他的确就是一个大好人啊,老朋友夫妇不会做饭,就可以随时来,像一家人一样地坐下来就吃。爷爷奶奶留给他的房子他也毫不犹豫地给了要结婚的外甥女,身为厂长总经理仍两袖清风。他从来没有为他自己,为他的家人谋过私利,而他又实实在在地为自己和家人谋得了平安。
公公和婆婆来美小住,临走时我请教他的观感,那时我们尚未决定是否继续留在美国。公公说,要是美国完结了,世界也就完结了。
在这寒流袭来的冬日,谨以此文祭奠我已在天上、与他的父母兄弟姐妹相聚的公公,我亲爱的老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