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先生日记的空白

如斯 (2026-01-20 12:04:54) 评论 (25)

我替自己沏了一杯明前龙井,提醒写这一篇不要带有情绪。泡龙井要用无色透明的玻璃杯子,方便在茶水可以入口前端详其貌态。茶叶被沸水冲至水面,在水中展开,缓缓沉落下,悄声地,聚在杯底。恰好将一段心情收拢。

猪君回来了,替我背回《曾昭燏文集(日记书信卷)》。用秤自己的电子秤过了下磅,书有八磅重,用背字不过份。去年年底爆发南博事件,曾先生的日记被人提到,又有视频借她信中的一句话含沙射影,““运出文物在途中或迁台之后万一有任何损失,则主持此事者永为民族罪人。”我遂起意买这本日记书信卷。南博事件倒在其次,主要想读她从1945到1949年的一段。抗战胜利后还都,国民政府于八年抗战中积攒起来的民心所向在短短三四年内溃崩,众多的知识分子决定不再跟国民党走。我非常想读一读她的心路历程,也看看国共双方哪些人在1948年来找她,为文物迁台,也为去留。1949年大别离,曾家兄弟姐妹有人走有人留。曾先生决定留下来,并把她在母亲去世后分到的首饰赠送给妹妹。她要临行的妹妹收下这份礼,说(首饰)自己独身拿着没用。对她我总有一点心有戚戚然, 以一个传统妇人的见识,以为女子结婚生子才自然。曾先生平淡的口吻让我难以忘怀,非常想看那一天她在日记里怎样写的。

南博2009年出版曾先生的日记书信卷,标价209元。现在网上卖的,“新书”标价700元,品相不一的旧书,最低也在三百多元。我叮嘱猪买一本不太旧的就行了,得到的书封面右下角有个洞,大致从前撕标签的时候撕坏了。洞边缘痕迹陈旧,估计撕去减价标签也已经有了年头。书的内页很新,不像经人研读过。我买书为读内容,不藏书。童年看过物的聚散,此生我不玩收藏。

擦拭去封面的灰尘,没有立即读,特意留到夜晚。沐浴后,在台灯下独自翻开,有那么一点仪式感。我从小就听讲曾先生,现在才走进她的日记。

书的目录页却让我傻了眼。日记分成了两个时间段,1937-1940年、1950-1964年。1949年以前只有四个年份。正文前有南博院长龚良写的总序,称文集为曾先生著作的完备版。正文后有署名为编者的编后记,也没有说明日记缺失自41年始到49年底的原因。他们都一字不提,有的就只是一段长度为九年的空白,粗暴地呈现在台灯下。

那个夜晚我呆看着面前的文集,半晌,想到就缺失的原因去请教AI。AI回答原因有三。其一,战乱时期保存困难,在迁徙中遗失。曾先生于1945-46年间回到南京后定居,没有再迁徙。其二,文献的零散性,“在动荡年代她的手稿和往来信件可能散落或损毁”。这第二点和第一点其实一个意思,但是奇葩。不完整也成为理由?假设1944年只有七八个月的日记、甚至只有两三个月的日记保存下来,一个正常的编者会怎么做,收录还是删除?

第三点,“出版整理的侧重:文集收录时,编辑团队会根据文献的史料价值和完整性进行选择”。“文献的史料价值”,导向大别离的1949年,史料是史料,价值,看由什么人来定吧。

我想到自己几年前的一篇博文,有感于在公共图书馆看到两本《巨流河》一厚一薄比肩立在书架上,大陆出版的只有台湾原版的一半厚度。那也是出版整理的侧重吧,记得我还拍了张照片贴在博文里,让它有图有真相。当年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被别人决定了什么可以读、什么不能读。当年我写,我绝不是一个独派,但这薄了一半的《巨流河》让我觉得还是维持现状的好。《巨流河》有幸原版在台湾,曾先生1941至1949年间的日记,不幸我有生之年是读不到了。

精装本的文集装帧质量上乘,十六开本,可能是2009年的最高规格。南博对它的出版不可谓不重视。但它就像上海南京的那些充满情调的书店,让人感觉魔幻:一个没有出版自由的地方,书店却都华丽丽的。很讽刺。

曾先生的日记多为工作的流水账,不属于让文青捧着琢磨词句的类型,史料的价值大于其文学性。1949年以前的日记显然比以后的生动,有观感、有心情;49年以后鲜少见感情流露。她每天都写日记,日期连贯。记到生命最后的1964年12月,内容几乎完全一样,上午看/读小说,下午卧床休息。生命的最后一天,仍然写了的:

“12月22日”,这一天的日记仅有日期,空白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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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到金陵便断肠》系列中关于太平天国的,原本还有“天京十年”和“湘军入城”两篇后续。现在决定不公开发了,因为出了个小意外。以后仍会继续写这个系列的。向跟读的网友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