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故事(7)
毛驴县令 (2025-11-28 22:39:20) 评论 (0)高蛋的奶奶也回家了,老太太保定府人氏,肯定不是地主就是富农,要不就是狗腿子,要不怎么就舍得撇下心爱的孙子小高蛋一走了事。高蛋的奶奶是个勤快利索,个子小小的人也不胖,可走起路来居然噔噔作响,每天吃过早饭,收拾好家务,就屁股后跷,腰下塌,把高蛋往上一甩,挺胸昂头带着孙子满院子转悠。高蛋悠哉地坐在奶奶背后那舒适的弧度上,头上戴着奶奶给做的老虎帽,睁着圆圆的黑眼睛,随着奶奶的脚步左右晃动着,好似骑在驴背上,一副情趣盎然的祖孙图。高蛋的奶奶回家后,我和妹妹觉得很遗憾,除了因为她为人爽快、说话风趣,又不爱摆奶奶的架子教训人以外,另有一个秘密的原因。高蛋家住在我们家对面楼的一楼,每天中午饭后她都要在厨房忙乎半天,这个时候,我们也刚吃过中饭,在家午休。晴天时,我们常常躲在后凉台上,用一面小镜子借着阳光的反射去晃对面厨房里的高家奶奶,刺眼的光束照得老太太睁不开眼睛,气得她跑出厨房,在前凉台上四处张望寻找,看是谁在和她捣乱,我们却早在她出来之前就猫在墙下,她看呀找呀,一无所获,只好转身回厨房干活去了,我们则立刻又冒出头旧计重演,就这么敌退我进,敌驻我扰的,把高蛋的奶奶快气疯了,她尽可能飞快地奔到单元大门口,在我们两个楼之间上下左右狠狠地扫瞄着,一股子怒火烧得她头上都冒了烟,脑后的发髻也随之颤动着,她扯着悠长带拐弯儿的保定口音痛骂着藏匿起来的不知名的小王八蛋们,虽说是在骂人,可听起来倒像在山坡上吆喝羊似的,我们几个小王八蛋们笑得软摊在地上,都要去叫救护车了。拿镜子晃老太太的主意,最初是弟弟发明的,他玩了几次就金盆洗手了,我和妹妹则上了瘾,后来晃人的队伍还不断地扩大,永鲜和夏冰两姐妹也跑来凑热闹,只不过她们去晃的不是高家奶奶,而是她们家的保姆老马——马拉犁女士。
2003年11月,我回京探家时,妈告诉说,她有一次在拿牛奶的路上碰到高蛋的爸爸正在和某人闲聊,说他刚从老家回来,去探望他年过百岁却依然健朗的娘亲,高蛋的奶奶居然跨越了三个世纪还活着,实在是个不比寻常的奶奶!
高蛋奶奶走后不久,永鲜的奶奶也回老家了,她是不是地主成份我没有调查过,但她长的样子却很让人起疑心,双眼深陷,额头高耸,看人时两股幽深的青光冷冷射出,被看的人就像中了吸魂大法似的,在这片青光中不由自主地手脚麻木,不知所措,就连我这爱跟老人聊天儿的人都不愿和她对话,和她说话时浑身上下会有一股子莫明其妙的不自在,要不夏冰当年误以为她奶奶咽气时,高兴得手舞足蹈,欢天喜地呢,自家子孙尚且如此,就更不要说旁人了。
奶奶们的队伍在当时形势的逼迫下日渐稀少,我已不能一一例举,我们的奶奶开始叹气了,原本热闹的天天聚会,变得冷冷清清,老伙伴们渐渐地各奔东西,音信渺茫,虽说她每天仍是日晒墙跟下,却不再能悠然侃大山了,有时居然会冷清到只有她一个人在楼下晒太阳,一股形影相吊的落寂与凄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本来就总怕老死在北京会被火化掉,人死不能留全尸,日后是不能被超度的,所以坚持一定也要打道回府,尽管她还够不上地主富农的标准。大姐和老妈把她送上火车,她就一去不返了,那也是我们和奶奶的最后一次再见,接着一切混乱,老爸被扣押四年多见不到我们,老妈随学校去了合肥,姐姐们也都走了,四分五裂各奔东西,奶奶熬了若干年,死在老家,如愿土葬,我想不起她是哪一年走得了。
老爸退休后,专门回了趟老家修墓,把奶奶、爷爷及爷爷的两个兄弟的墓都迁到了一处,并且立了石碑。石碑上撰刻着他们老张家三支香火的姓名延续,我唯一的弟弟也榜上有名。作为女性后人,我的名字无缘和奶奶的名字见面,因此,写下这段故事来记奠她老人家。她的一生跟所有人一样,有悲有喜有惆怅有愤闷,有操不完的心,吃不够的饭,和一睡不起的长眠……
完,感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