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有痕 爱里有伤
-------《女儿的女儿》观后感
女人的一生还有什么比生而弃养、养而失去更痛苦吗?
《女儿的女儿》就讲了这样一个故事。金艾霞16岁时在纽约生下大女儿艾玛,艾玛生下来后就被送给了一家茶楼的师傅。金艾霞64岁时失去了她的小女儿祖儿,祖儿与她的同性伴侣因为一场车祸在纽约永远地走了。
但这个故事却不是一个悲剧。
这是一个关于女性成长的故事,一个关于救赎的故事,一个关于拥抱痛苦并与自己和解的故事。
《女儿的女儿》这部影片的名字让我琢磨很久。如果站在金艾霞妈妈的角度,女儿的女儿指的是艾玛和祖儿。如果站在金艾霞的角度,女儿的女儿指的是祖儿与同性伴侣人工培育的胚胎。或者女儿的女儿就是指的一代又一代的女人,她们出生、长大、老去、离开,无论她们以什么样的性取向出现在生活中,女人们的身体都会涉及到生育这个话题。因为生育,孩子成了女人最坚强也是最柔软、最快乐也是最痛苦的一部分。
不同时代的母女关系不同,但母女之间由于血缘而注定的连接里总是有爱也有伤害。
一、
一个母女相聚的温馨午后,金艾霞的妈妈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对自己的女儿说:“你的事情,我都跟你安排好了。周期太大,我不能让你去冒险,孩子的事,知道吗?” 已经年过60的金艾霞愣了一下。48年前,妈妈也是这样说的。那时她16岁,就这样送走了自己一时年少冲动后怀孕生下的女儿—艾玛。
“婆婆也不是为了自己的面子,她也是为了。。。她的女儿,为了你,才想出这个办法。可能是最好的办法。” 48年后,金艾霞艰难地对着自己16岁时弃养的女儿艾玛说出这句话,好像是在为自己的母亲解释,也好像是在说着自己的无助。
母亲的办法把自己的女儿释放了出来。金艾霞后来读书、工作,回到台湾结婚生孩子,再离婚退休。退休后的她炒炒股票、跳跳伦巴,与好朋友蒸个桑拿,周末唱点红酒再敷个面膜,虽然有个半失智的母亲和一个不太听话的女儿,她果?没有在唐人街打一辈子工,她果然没有过苦日子,她的孩子们也没有过苦日子。无论是她还是她的两个女儿,生活都因为这个“最好的办法”果然走出了她16岁那一年的恐惧和无助。
金艾霞是她母亲唯一的女儿。金艾霞回到台湾后,母亲并没有跟着她回台湾,而是留在了纽约,留在了艾玛的身边。她看着艾玛的养父母对她很好,看着艾玛成为一个乖巧懂事的漂亮姑娘。我想金艾霞的母亲一定很高兴地看到这一切,很庆幸当初为自己的女儿做出了那个“最好的决定”。金妈妈唯一不高兴的是艾玛12岁时认回了生父,而且后来父女关系越来越亲近。而她的女儿金艾霞,从这孩子的胚胎在她女儿子宫中着床的那一刻起,几十年过去, 这个体贴懂事的外孙女一直是自己女儿内心的伤痛。
金妈妈晚年慢慢开始失智,艾玛和她的养父母都愿意照顾她,但她选择了回到自己女儿身边。是啊,她已经为了自己的女儿守在纽约42年,她可以离开了。
二、
这个回到台湾的女儿金艾霞后来又有了一女儿,名叫祖儿。金艾霞的大女儿艾玛在42岁那一年送外婆回台湾,第一次与自己的生母和祖儿相见。祖儿因为知道妈妈还有一个女儿就吃醋了。金艾霞安慰祖儿说:“你从我肚子里生出来,你就一直跟着我,所以我才会那么唠叨你,我才会想知道你所有的事情。可是我从业没有想去知道她的事情,我也情愿不知道。我会担心你会不会有钱用,有没有人照顾你,你将来老了怎么办?可是艾玛跟我好像是有关系,又好像没有什么关系。”吃醋的小女儿祖儿倔强地不说话,但抬起的脸庞已经不能留住不断落下的泪水。
这段话实在太真实了。她的两个女儿,一个是她的过去,一个是她的现在;一个是错误和痛苦的结果,一个是正确和快乐的结晶。她不是不爱艾玛,她是无法面对当年的弃养。她越是心里充满了母爱,她越不想去回忆那些“几百年前的事”。她越是不愿意回望,她就越加宠爱自己的小女儿祖儿。
她非常爱祖儿,所以当祖儿说出“你觉得孩子被同性恋生下来比较惨,还是被异性恋青少年随便睡一睡生下来比较惨?”这样冒犯的话时,她也只是问道“谁惨?你什么意思?” 绝大多数时候,她都在哄着她的花样精祖儿,尽量避免与她发生吵架。祖儿因为要做妈妈了,从纽约打电话来对她说:“我想你了。”她惊喜地吸了一口气,全身上下都透着开心,眉毛眼睛都在笑:“想我?” 这个从小顶嘴的可爱女儿面对人生大事时哭着鼻子说想妈妈了。
可是祖儿不幸出车祸走了,留下了一个健康的胚胎,是个女孩。金艾霞在除夕即将来临的冬天赶到纽约,除了无法接受的生死别离外,她又一次站在了对生命是接受还是拒绝的十字路口。
三、
她刚到纽约时试过与艾玛联系,但艾玛不在纽约。崩溃与混乱中、痛若与无助中,16岁弃养女儿时纠结、艰难、痛苦与无助重新回到她的心里。48年过去,不可思议的是,当年那些把孩子送走的理由今天依然成立,依然可以用来成为再次放弃的理由。她不断与想像中的艾玛交谈。这个被她送走的女儿,这个她曾认为永远不会再见的女儿一直跟着她,有时温和、有时犀利,就像另一个祖儿,也像另一个自己。
她说:“我只想过好好的过自己平静的日子。”
艾玛说:“你不要只想着自己。看看祖儿为了要个孩子打了多少针,吃了多少药。”
她说:“这个胚胎是个孩子吗?为什么还要我来带一个孩子?我现在没有这个能力了。”
艾玛说:“我一直以为你还有一点点母性。不过也对,谁又规定女人一定要有母性呢?”
想像的场景中艾玛言词犀利、态度明确、步步紧逼。艾玛此刻就是一个长姐,为了妹妹的女儿争取生命的出路。艾玛又仿佛是祖儿附体,跟妈妈针锋相对,反复叩问母亲的内心,完全不在乎妈妈是否会生气。就像她第一次见到妹妹时,她对祖儿说:“你就是我想像的样子。”
”什么样子?”祖儿问她。
艾玛回答:“就是这个样子。Piss her off.”
一瞬间,两姐妹都笑了。祖儿有点不好意思,艾玛有点心驰神往。
现实的场景中艾玛不是祖儿,她礼貌而疏离,生父强尼说母亲心情不好,不愿被打扰。艾玛虽然心里牵挂,就一个电话也没有打给金艾霞。她是一个心里有伤的女儿,对着金艾霞,她鼓起勇气又努力微笑地问起那个让她无数遍在心里追问过的问题:“你送走我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多么痛的问题!很难想像艾玛在心里问过多少遍这个问题。无论艾玛现在过得怎么样,无论外婆和养父母对她多么好,她是一个女儿,也是一个母亲,她就想知道:“你送走我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问出这个问题的艾玛,站在凌乱的后厨窗边,看上去美丽又伤感,但态度礼貌而温柔。她的脸上带着微笑,好像她已经不在意答案,只是随便问一问,但她的眼睛里分明流露出渴望,从小到大她都在等着一个爱的肯定。
想像的场景中,艾玛穿着印有“NOT SELFISH Once in a while“的T恤站在母亲的面前,撅着嘴角、微笑着责备:”U broke my heart”.金艾霞什么也没有说,满眼都是母爱地微笑回看着她的女儿,充满宠溺。
现实的场景中,金艾霞的答案真实到击碎了她所有幻想,她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她却一边用手煽着流下来的眼泪,一边笑着说:“OK, That’s.. that’s I want to know.”
艾玛难过的笑容让我的眼泪也几乎夺眶而出。从小到大,她这样礼貌地笑了多少年?从她知道自己是被一个16岁少女弃养的那一天起,她这样体贴地说过多少次OK?哪怕自己已经怀孕了,也不愿意告诉母亲和母亲的母亲,因为她不愿意失去与母亲相见的可能。
四、
金艾霞勇敢地说出“送走你的时候,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你。” 这句话真实到令人颤抖。她没有说自己有多么不舍得,她没有说自己当时希望总有一天会回来看望女儿,她没有说这么多年自己心里一直想念她,她也没有说今天艾玛独立自信的样子让她很欣慰。她说:“我不想过苦日子,我觉得生活应该更好。”
那一刻的金艾霞痛苦得几乎窒息。但她依然颤抖着用力推倒了过去48年横在她面前的那座墙。这座墙横在她的过去和现在之间,这座墙一直提醒着她的失败和懦弱,这座墙切断了她的人生,这座墙让她与女儿成为了熟悉的陌生人。
这座墙倒下时,金艾霞哽咽地说:“I am sorry” “谢谢你还愿意见我。”
母女两人眼含热泪、互道珍重、相拥而泣。金艾霞在那一刻带着最深的抱歉和无限的母爱拥抱了过去,她在那一刻以最真实的方式承认了自己在16岁时犯过的错,接受了那个自己从来没有忘记的女儿—艾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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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艾霞带着祖儿的骨灰以及祖儿剩下的两瓶酒回到了台湾。她还是每天早上唱一杯咖啡,听一段脱口秀,但她不再优雅地跳着伦巴,而是挥舞着拳头练起了拳击。她笑着对好朋友说没想到自己这个年纪还要学习,言语间神情豁达,一幅宠辱不惊的模样。女儿的女儿来到了她的身边,漂亮的小女孩有着祖儿一样的大眼睛,笑得像个天使。
66岁的金艾霞,在一个不合适的年纪开始养育一个孩子。这一次她没有听自己妈妈那“非常好的安排”,她开车听着摇滚,觉得氛围很好。她随时可以停车给婴儿换尿布, 嘴里喊着“宝贝”,整个人笑得热情洋溢。
这个时候,我真希望艾玛能问她一句:“现在你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