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锦瑟一半烟灰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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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卧铺车厢的一晚上昏昏沉沉,我似乎睡着了,又像是一直醒着。混沌间,我做了许多离奇古怪的梦:梦中美更求着我回公司,说她再也招不到像我这么可靠认真的财务经理了,我于是傲娇地回到了办公室。正跟琳达闲聊间,却见伊伊来公司应聘,美更立刻让她接替了我的职位,我瞠目结舌地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又梦见昆鹏来到上海,开心地告诉我说,他也被公司调遣过来了,我们将在上海双宿双飞。就算是梦中面对他,我对离职一事也是难以启齿。

临近中午,我抵达北京,打了个出租车回到了北京的家。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一闻到家里熟悉的味道,我的心顿时安定下来。有家,一切就都好商量。我打定主意,回家头两个月一定要认真找工作,每天至少发三份简历。如果找不到心仪的新工作,我就在半年内把GMAT考完,着手申请学校。我甚至想跟昆鹏商量,提前要个宝宝。在昆鹏的五年计划中,只有等我们到加拿大安顿下来了,才会要宝宝,因为“如果太早要,我们中的一人怕是会被牵绊住, 无法好好挣钱存钱,出国后也无法读书或找工作。”昆鹏曾严肃认真地跟我分析过利弊。只是,既然我已鲁莽地打破了昆鹏的计划,且在财务上无法再作贡献,至少我可以把个人时间贡献出来,照顾家,蕴育新的生命。

这么想着,心情似乎又敞亮起来。虽然昆鹏喜欢按部就班,但我的计划也有可取之处嘛,在这种需要变通的时刻,昆鹏没有不接受的道理。毕竟,他对我的爱,就是我手中的王牌。

我把一路风尘的衣服都扔进了洗衣机。昆鹏的外套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袖口处沾染了些许污渍,我顺手把它也取了下来,打算一锅洗了。以前我每次回家,昆鹏都特意提前换上干净的床单被套,带着我喜欢的金纺香草味,而我的衣服也都由他负责清洗。他的好,我都记在心里,等着对他涌泉相报的那一天。这次回北京的路上,我已决定好了要当贤妻良母,那么,就从这一刻开始吧!

我把他外套口袋里的小零碎都掏出来放在桌上,包括一小盒绿箭口香糖;一枚钥匙,上面挂了一个木质葫芦的钥匙扣。我觉得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还有一张宜家的发票,日期是前天。我看了一下发票,上面多是些碗碟相框之类的小玩意儿,金额最大的一笔是一张懒人沙发。

我记得这张沙发。之前我们去宜家逛过数次,每次我都会躺倒在那张白底红花亚麻质地的样品沙发上不愿起来。“实在是太舒服了!别拽我,我今天就在这里过夜了!” 我央求着昆鹏买下那张沙发。为了早日达成小家的五年计划,我的工资卡都由昆鹏保管,他每月给我发放生活费。昆鹏总是笑笑说:“咱家已经有一个大沙发了。再说,过两年咱就离开北京了,沙发又带不走。乖,等咱们到了加拿大我再给你买。”我皱着鼻子撒娇:“这不还要在北京再过两年的嘛。到时候带不走就送给伊伊嘛,她也很喜欢的。”除了男友,伊伊与我的爱好总是惊人地相似。有一次我们同逛宜家,她不出所料表现出了对那张沙发的青睐。我趁机拉她当说客,昆鹏却还是不为所动,气得我想把工资卡当场要回来。当然,这也就是一闪而过的念头。说到底,那只沙发我也不是非买不可,只是小女生心态作祟,总觉得如果老公足够宠我,就该有求必应。

这么看来,我的喜好他是放在心上的。也许之前的拒绝只是一种障眼术,他是打算把沙发送给我当作三十岁的生日礼物吧?这么想着,心里竟是欢快起来,离职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我在客厅和卧室搜寻了一圈,没找到懒人沙发,不免有些纳闷儿。这么大一件家具,他不可能藏得住。我猜,大概他是让宜家过几天送到,等我们下次按计划鹊桥相会时给我一个惊喜吧。

看了下时间,离昆鹏下班还有三个多小时。我归置好行李,就走去家附近的菜场,买了些新鲜食材。既然没了收入,我得学会精打细算过日子。从今往后,洗手做羹汤,为君缝衣裳。这么想着,心里倒是浮起了些相依为命的甜蜜感。没工作算不了什么,无非就是存款数字增长得慢一些。我俩没房贷没车贷,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何苦牺牲掉两人世界本该拥有的朝朝暮暮,忍气吞声去伺候脾气暴躁的外人?

回家的路上,我还买了一束鲜花,一瓶红酒。昆鹏一向喜欢红酒。想着要跟他坦白我闯下的这么大一个“祸”,情调气氛先得搞起来,争取把对他的打击降到最低。

回到家,我把鲜花放进花瓶,摆放到餐桌上。又把红酒酒杯找了出来,摆在了鲜花的两侧。 我去厨房把蔬菜择好洗净,肉丝切好腌上,又把鸡汤炖上。万事俱备,只等我亲爱的他。

看了看表,五点零七分,昆鹏应该下班了。我打他的手机,他立刻接了起来,语调轻快,只是背景嘈杂。他说他正在走往地铁站。这几年北京交通恶化,上下班高峰期间,各条主干道堵得像巨大的停车场。好在昆鹏的公司靠近地铁站,往返单程也就半个多小时,上下班时间极有保证。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拿起电话就竹筒倒豆子,三言两语先把自己的行踪交代清楚。在给他惊吓之前,我打算先制造一些惊喜,譬如让他发现家里藏了个田螺姑娘。我只是习惯性地问了问他今晚的打算。昆鹏说:“这周末就是读书俱乐部的集会了,这次的书我还差了两百多页没读呢。看来得熬上两夜,不然开会时只能当哑巴了。”每次他熬夜赶进度时,都会把手机调成静音,MSN上也是一两个小时才回复一句。刚开始我联系不上他时,各种抓狂,只是次数多了,慢慢也就习惯了。爱读书是一桩美德,我本该与他比翼齐飞,而不是挑剔他在某些时刻的失联。

“这一次你大概是读不成了!”我在心里窃笑。口头上却还是卖了个关子,告诉他那就早点回家吧,免得熬到夜深伤了身体,我会再跟他联络的。

想着还有半个小时昆鹏就会到家,我有些激动,轻快地奔进厨房忙碌起来。在上海待了将近一年,我从厨艺小白起步,也渐渐学会了几道拿手菜,譬如今晚登场的尖椒肉丝、麻婆豆腐、素炒圆白菜,再加上土鸡汤。菜品比较接地气,跟红酒鲜花并不搭调,但是,主要看诚意!跟昆鹏结婚近五年,一向都是他主厨,这还是我第一次给他准备这么富有爱心的一桌。我想象着,他回家看到这热气腾腾的一桌,一定会感动到失语。届时我再跟他谈起我闯下的祸,他大概就什么都不会计较了吧?

时钟指向五点半,我一点一点兴奋起来,就像热恋中的少女等候情人的到来。我一会儿跑到阳台上张望,一会儿又折回屋内,竖起耳朵倾听楼道里的脚步声。我感觉昆鹏随时会掏出钥匙开门。届时,我会从里面把门打开,高声大喊“surprise!”我等不及要看到他惊喜的笑脸。

五点四十,五点四十五,五点五十,六点。。。菜盘上方萦绕的热气渐渐消散,门外却还是毫无动静。我有些沉不住气,担心他是不是在路上遇见了什么状况,就给他打电话,却已是无人接听。

我渐渐感觉心烦意乱,忍不住打开家里的电脑,连线上网,想看看这段时间内有没有发生地铁爆炸案之类的突发新闻。我习惯性地点击MSN图标,昆鹏的账号自动隐身登陆。系统显示与MSN配套的hotmail有一封新邮件。我点开,是一封市场营销的垃圾邮件,就随手替他删了。然后,我看到了收件箱最上方那封来自伊伊的邮件,标题有些触目惊心:“等你!”,后面还跟着一串比心的表情符。

看到那个标题,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我拿着鼠标的手颤抖得厉害,在屏幕上划拉了好一会儿才得以点开邮件。

正文触目惊心:

“大鹏,前几天我在公司内部网购买了四双运动袜,本想着两双给你,两双归我。今天运到一看,全部是男式的!55555,真是什么人有什么命,只能全归你了。你今天下班过来拿吧。我跟同事借了张碟,提前剧透:催泪,Romantic!等你来哦!”

邮件的结尾,是一连串更长的比心。

我有些懵:这是什么意思?我跟伊伊那么要好,她从未给我买过袜子,我俩顶多换穿一下彼此的衣服。她为什么要给我的大鹏买袜子,我自己的老公,我不会给他买么?我有授权过让她效劳么?

我渐渐回过神来,内心升腾起一片愤怒:伊伊为什么要拉着我的老公去看Romantic的电影?还比划了那么多刺眼的红心?难道,他俩有奸情?!

我在发件箱找到了昆鹏的回复,时间是中午。他说:“等不及夜晚的降临,不见不散!我想知道,是电影Romantic,还是咱俩的夜晚更加Romantic!”后面跟着一个贱兮兮的笑脸表情包。

我热血上涌,不光是握住鼠标的手在颤抖,整个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有那么一刻,我感觉自己不会思考,只觉得愤怒,排山倒海般的愤怒。屈辱感潮水般向我涌来,堵在我的喉间,让我呼吸困难。我想在昆鹏的信箱中找出更多昭示奸情的邮件,却发现来自伊伊的邮件仅此一封,其余的大概都给昆鹏删除了。

我放下鼠标,发了疯般在家寻找蛛丝马迹。我找到了几根缠绕在枕头上的卷曲的发丝,长度和发质分明源自伊伊。我发质纤细,长度只是齐肩,清汤挂面般不带一丝弯曲。昆鹏说他不喜欢妖娆的女子,所以他一直反对我烫发,而我一向对他言听计从。我还看到浴室里多了一瓶泡泡浴,草莓味,不是我喜欢的香草味。我甚至在垃圾桶里翻到一只用过的避孕套。

我看到从昆鹏外套兜里掏出的那把钥匙静静地躺在书桌上,突然一激灵。钥匙扣上的那只葫芦,分明是伊伊最爱的饰品。自从两年前她买过一对水晶葫芦的耳环,就迷上了所有葫芦造型的物件。她的坤包,她的手机,都挂着镶嵌了小水晶的葫芦饰品,家里也摆了些葫芦状的木雕。她痴迷地说:“葫芦是大自然所能构思出的最美丽的造型,看着可爱,摸着舒服。如果我有钱,就造一个葫芦形状的房子,住在里面肯定特别安心。”那会儿她还和刘向明住在一起,我假装遗憾地说:“伊伊啊,你被套牢得太早,那七个葫芦娃可还都单着呢!”

我一把抓过葫芦钥匙扣,把它装进了口袋。又颤抖着找到家门钥匙,拿过手机和钱包,冲出门外。我旋风般冲向地铁站,不到十五分钟便已来到了伊伊所在的小区。

门口的保安见过我几次,冲我友善地点了点头,就放我进去了。在伊伊租住的那幢大厦,底层楼门被人用石块顶着,大概是有人在搬家,倒是方便我长驱直入,不用透过门禁系统来等候被放行。我一路坐电梯上到十二楼,心里的愤怒和恐惧疯狂交织,又混杂着一丝隐隐的希望。我感觉自己是上门捉奸,却又担心搞错了某些细节,以至于对我老公和最亲密的朋友产生了可怕的误会。我觉得自己像一只狂野的兽,一心只想闯进伊伊家,寻找一个水落石出的答案。

终于来到了伊伊家门前。我掏出钥匙,打算粗暴地开门闯入。闪亮的防盗门映照出我脖子上的向日葵项链,我心里一恸,竟是冷静了些。理智告诉我,闯入,并不是寻找答案的最佳方式。如果他俩真的在一起,我的狂暴只会展示出我的绝望。而如果这是一场误会,我的出现只怕是会给我和伊伊的友情划上一道不可弥补的伤痕。

我强迫自己做了几次深呼吸,把钥匙放进口袋,掏出手机,拨通了伊伊的电话。

我听到屋里传来手机的音乐声,伊伊飞快地接了起来。她用轻快娇嗔的语调对我说:“亲爱的,你想我啦?我正吃晚饭呢,你吃了吗?”

我有些哽咽,一开口,却发现嗓门间像是长出了一层锈,不由得重重咳了一声,说道:“还没。我在你家门口,你方便开一下门吗?”

手机里的静默足足延续了有半分钟,还是一分钟。半响,伊伊带着颤音说:“文文,你开玩笑的吧?”

“没有。我真的在你家门口。你要不信,上猫眼这里来看一下。你们楼下有人搬家,大门敞开着,我就直接上来了。”

“你不是在上海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我短促地呼吸一下,有些沉不住气,说:“你能不能开一下门?”

伊伊的话音里有了哭腔。她说:“对不起,文文,我家里有客人,我不能见你。”

“男朋友?”

伊伊迟疑了一下,说:“是的。”

我心里最后一丝希望无助地挣扎了一下,旋即沉入无边的黑暗。悲伤汩汩灌入我的心房。我的眼泪涌出,吧嗒吧嗒掉落在了地上。我的老公,是我闺蜜的男朋友。我深呼吸,尽力让自己语调平稳,说道:“伊伊,咱们这么多年的姐妹,这么多年的情谊,如果你有了男朋友,难道我不应该是第一个被介绍的人吗?”

伊伊有些语无伦次:“可我衣冠不整啊!”

我泪如雨下:“我见过你不穿衣服的样子,澡堂洗澡时,平时互换衣服时。你何曾担心过在我面前衣冠不整?”停顿了一下,我艰难地说:“除非,你的客人,是我不能见的人?”

伊伊没有说话,只是长久地沉默着。

我哽咽着说:“我走!祝你们有一个Romantic的夜晚。”我把那把挂了木质葫芦的钥匙扣放在她家门口,僵硬着拐了个弯,按亮电梯,下了楼。

走出楼门,见到残余日光的那一刻,我像是受了刺激的吸血鬼般清醒过来,愤怒的情绪重新占据主导。难道我不是原配妻子么?难道我不应该宣誓我的主权,把那对狗男女拆散么?站在大厦入口处正对面的台阶上,我拨打昆鹏的电话。还是没人接!那个胆小鬼,他不敢接!原来之前所有未接的电话,都是存心故意!我愤怒地留言:“我看到了你跟伊伊的邮件,我知道你现在就在她家里!你这个混蛋,你给我滚出来!”

等了几分钟,昆鹏既没有回复我的电话,也没能如我所愿般连滚带爬地从小区楼里跑出来跟我道歉。他选择了当缩头乌龟。

我行尸走肉般走出了小区的大门。天色尚未完全暗淡,夜间的霓虹灯却已经逐渐闪耀起来。所有的光影,在我眼里都是灰色。天空是灰,路面是灰,那些树、墙、人、车也都是灰。在这样一个灰暗的夜晚,我失去了我最爱的老公,失去了我最亲密的姐妹。我的眼泪汩汩而出,像是体内积蓄了一整个悲伤的太平洋。

不知流了多久的泪,我左眼的隐形镜片滑落下来,跌落到了脚底。我眯眼蹲了下来,找到那只镜片,却发现上面沾满了尘土,无法重新戴上。眼泪还是止不住,右眼的镜片也滑落下来。我放弃了寻找,丢掉那只落了灰的镜片,茫然地在大街上行走。

过往的情形如幻灯片般在我脑海中掠过。七年前,刚毕业的那段时间,为了抵挡路边摊便宜货的召唤,我每天兜里只揣二十块钱,很多时候会故意不戴隐形眼镜出门,这样我就看不见大千世界的诱惑。同样是活在看不清的世界,那时候的我,多么快乐!

大鹏和伊伊,伊伊和大鹏,我怎么也无法把这两个人捆绑成情侣的模样。他们俩,一个是我老公,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们是我过往人生里感觉幸福的最重要的两块基石啊!他们是什么时候走到一起的,一个月前?两个月前?半年前?不可能更久了,那时伊伊和刘向明还在一起。

那么,就是最近几个月里勾搭上的?

这么想来,似乎也有端倪。过去几个月中,每逢大鹏的读书日,伊伊似乎也很忙,忙着准备注册税务师的考试。我怀疑,所谓的读书俱乐部,或税务师考试,都只是他俩偷情的借口。情人节时昆鹏去上海看我,他说想带我去逛苏州园林,恰巧伊伊也在苏州附近出差,所以我们的鹊桥会就成了三人行。那时候,我还像往常一样,三个人只开了一间房,我和昆鹏睡一张床,伊伊在另一张床上拉着我的手与我闲聊。还有好几次,晚上九十点钟我给昆鹏打电话,他说伊伊正和他一起喝茶,我还会让他把电话递给伊伊,跟她家长里短。我总想着,伊伊家就在地铁三站开外,而地铁不到半夜不会关门。

桩桩件件,现在想来,都是通奸的铁证。它们肆无忌弹地揪揉着我的心脏,让我疼痛不堪。而今晚之前,我一直傻乎乎地以为,我生命中最亲密的两个人是好朋友,我是多么幸运!

不知道走了多久,手机响起。我看了一下,是昆鹏。我没接,就像之前很多次他不接我的电话那样。我把手机装回口袋。过了一会儿,手机再次响起,我一看,是伊伊。我也没接。电话接二连三响得让人心烦,我干脆关了手机,在大街上盲走。我在想,我是要走回和昆鹏的家,还是找酒店过上一晚?翻了翻钱包,我发现自己没带身份证。下午收拾行李时,我把身份证和其他证件一起放到了家里存放文件的抽屉里。我原以为我要在北京安定下来了,不用再带着证件到处跑。

我感觉很饿,却是不想吃任何东西。我一阵阵地反胃,有那么一刻甚至在马路边上蹲了下来。我以为我会吐,但只是干呕了一阵,什么也没吐出来。

番桥 发表评论于
回复 '绿珊瑚' 的评论 : 别无选择!
绿珊瑚 发表评论于
被两个最亲的人背叛,置于死地而后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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