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空头支票的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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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空头支票的医师
蔡铮

哈利的分店里有个小诊所,一四十来岁的波兰女医师守那里。一日我在那店里做推销,闲了我便找她聊天,得知她叫伊娃,行中医,到广州去学过中医。她说:“给我盒茶,我把它介绍给我的病人。”我给她一盒茶,扯住她说了半天绿茶药用功能。

后来在这店里碰到个满脸横肉、胖大结实的守店人。他头剃得光溜, 手戴金链,穿件黑皮上衣,前襟镶两排金扣,像个黑帮打手。他说他叫乔治,会俄语,是被前苏联培训过的波兰特种兵。他做进出口生意,闲了就守这店。他爱说话,对自己流利的英语很自信,说话快疾,带卷舌,我勉强能懂个大概。他说他开路虎,说他去买车,卖车的说那辆车没人敢要,烧油。他就这样,别人都爱的他不喜欢,别人不喜欢的他特爱,他二话没说就把车买下了。有天他说伊娃是她妻子。我吃一惊,他看起来比伊娃年轻得多;他胖而结实,伊娃却胖得松垮。

有回伊娃给我电话,说她新开了个诊所,叫我给她送二十四包茶。那里距我家半小时,我拎起茶就去了。诊所在一排平房里,两间,墙上挂着人体穴位图和几幅中国画。我给了她茶。她问付一半的钱行不?我说行。她给我张支票,叫我下周再兑。我说行。

下周我兑了支票。再下周支票被打回,说对方账上资金不足,罚我十二块。我给伊娃电话,她说她马上给我再寄张支票。等了两周没收到她支票,我就打电话问她。她说她的诊所被淹,我的茶叶也淹了,她没法开张。如淹了保险会赔她,除非她没买保险。但我不好催她,只得说:“你给我那二十四盒的支票,我再免费送你二十四盒。”她说行。等了一周,没收到支票。再打她电话她不接。想她生意不大好,我也就懒得去找她。

下回碰到乔治,他说他跟伊娃分居了,他要离婚。伊娃告他说他打她,要法庭把儿子判给她。“我打她? 我是波兰的精英部队出身,我一拳就要她的命!她撒谎说我某天打了她。我给法官看我的护照:那天我正在波兰!她先是拖着不离婚,现在又想讹我一笔,她知道我有钱。她不会得逞!她们家是下贱的平民,我家世代都是贵族,我的亲戚都是社会上层。我当然有钱,我做进出口生意。我暑假送儿子去上哈佛的天才班!她想讹我,没门!她简直就是个恶魔!原来她装得像个善人,一结婚,我把她一弄到美国来她就原形毕露!我摆脱她别提有多开心! ” 他说他现在有了人,那是他年轻时的恋人。她爱他,一直惦记着他,四处找他。她也来了美国,终于找到他。她离婚了,有个小女孩。她才是他喜欢的女子。他打开钱夹,抽出张小照给我看。照片里一三十来岁金发女子抱一三四岁的小姑娘。这金发女子穿着蓝色紧身牛仔裤,苗条匀称。一看这照片我就觉得伊娃完了:她一条膀子比这金发女郎的腰还粗。乔治说他离婚手续一办就跟他的心上人结婚,他儿子也同意了。

多年后我在中国城南北行碰到前来采购针灸设备的伊娃,她唇上抹得血淋淋的,更发福了,胖腿撑得黑裤子要炸裂。我说你该继续向顾客推荐我的茶。她说她现在生意不好,以后会。想起我给了她近三百块钱的茶,她没给我一分钱还搞得银行罚我,我便按压住对她被丈夫抛弃的怜悯,笑着说:“你还未付我茶钱呢。”她说:“我现在就付你。”说着把肩上挎包放玻璃柜上,翻垃圾般翻出两张十块的票子,又斜了身子抠裤袋,抠出几张一块的皱巴票子。她理好票子递给我,说:“我没钱了,就这,都给你。我们结了。”她说时有些慌张。看她那慌张样,我很难过,像是我欺负了她似的。我接了钱,说:“行。以后你可到这里拿我的茶,他们代我批发。”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也没见过乔治。

选自《在美国卖绿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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